第8章 第 8 章

白天,季然一个人被锁在房间里。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海面在窗外铺展,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蓝得让人想哭。海鸥跟着渡轮飞,偶尔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她,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

季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蜷到胸前,双手环住小腿。她穿着陆砚让人送来的白色连衣裙,长袖,高领,把所有痕迹都遮住了。布料柔软贴身,款式保守得像修女的袍子,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好看。

好看得不像一个囚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但瞳孔没有焦点。她在想事情。

门是锁着的。她试过了。吃完早餐后,菲佣收走餐盘,门从外面锁上。窗户打不开。落地窗是整块的钢化玻璃,封死的,连一条缝都没有。她检查过每一扇窗,每一扇都是。

房间里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联网的设备。她的手机在陆砚那里。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皮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但季然怀疑那支笔的笔芯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录音装置,她看过太多这种故事了,在陆砚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

或许是无助使然。她还是拿起了那支笔。

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

“巴塞罗那。三天后靠岸。停靠48小时。”

然后撕下来撕碎扔进垃圾桶。

季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她的步伐在丈量。房间的面积大约六十平方米,分为卧室区、休息区和浴室。门的位置在她右前方三米处,向内开。窗在她左侧,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面是一个小阳台,但通往阳台的门也是锁着的。

她走到浴室门口,推门进去。

浴室没有窗。只有一个通风口,大约二十厘米见方,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她打开洗手台的柜子,里面有备用的毛巾、浴袍、洗漱用品。没有剪刀,没有指甲刀,没有尖锐物品。连剃须刀都是那种嵌在塑料壳里的安全款式,刀片取不出来。

季然蹲下来,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空的。

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连衣裙,披散的头发,略显苍白的脸色。眼睛下面青黑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看起来像个病人。

没由来地,突然就崩溃大哭。

下午两点,季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低沉的引擎轰鸣,从海面上传来。她走到窗边,侧着头往外看。

一艘黑色的快艇正在靠近渡轮。船体不大,大约八米长,吃水浅,速度快,尾部拖出一道白色浪痕。船上有三四个人影,看不清面孔。

快艇在渡轮的右舷减速,然后消失了。

季然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急促的脚步声,像在跑。然后是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听不清。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

季然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着那一边的震动。

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季清和。

昨天她在电话里哭。

季清和不会坐以待毙。季然了解她。

她一定找了人来。

季然的手指在门板上攥紧,指节泛白。

不要。她在心里说。清和,不要。

她知道季清和是为她好。但她比季清和更清楚陆砚是什么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静了。

季然退回窗边,坐下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她不知道那艘快艇上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也许是别的客人,也许是船上的工作人员,也许和季清和没有任何关系。

但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季清和派来的,陆砚不会放过她。

不会放过她们。

傍晚六点,门开了。

陆砚走进来时,季然闻到了一股铁锈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很淡,被古龙水盖住了。

陆砚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袖口挽到小臂。她的头发比早上出门时稍微乱了一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她的五官更加深邃。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慵懒。

“晚餐吃了?”她问,语气随意。

季然没有说话。

陆砚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冷盘没动,汤没动,主菜没动,甜品没动。银质餐具整整齐齐地摆在餐垫两侧,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陆砚的眸色暗了暗。

“为什么不吃?”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没胃口。”季然说。

陆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过去,拉开季然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拿起银质餐叉,切了一块盘子里的牛排,但已经凉了,肉质变硬,切的时候费了一点力气。

她把切好的牛排放在季然面前的盘子里。

“吃。”

“我说了,没胃口。”

“季然。”陆砚放下叉子,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她,“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

季然看着她,没有动。

“你的女朋友又给你闯祸了。”

季然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那艘快艇,你看到了吧?”陆砚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上面有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人。女人说是记者,男的说是她的团队。他们拿着摄像机和录音笔,说是要调查‘公海非法拘禁案件’。”

“季清和找的。”陆砚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砚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一个老师在欣赏学生犯错后的窘迫。

“你不用回答。”她说,“她自己已经招了。快艇上的女人手机里存着她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是今天凌晨。内容大概是‘我女朋友被囚禁在渡轮上,你们一定要拍到证据,曝光她。’”

陆砚模仿季清和的语气,声音故意放软,像在演一出滑稽戏。

季然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你们……把她的人怎么了?”

“没怎么。”陆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泽,“请他们到船上的‘客房’休息了。等靠岸的时候,会放他们走的。当然,摄像机和录音笔会留下。”

季然闭上眼,不想再看陆砚。

“她现在应该还在等电话吧。”陆砚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季然身边,“等那个记者的电话,告诉她马上就能救你出来。”

她弯下腰,嘴唇贴上季然的耳廓,声音深情温柔。

“可惜,那个电话永远不会来了。”

季然睁开眼,眼眶泛红。

“陆砚,”她的声音很低,“你会遭报应的。”

“也许。”陆砚直起身,无所谓的表情,“但不是今天。”

她转身走向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去洗澡。想想她的安危。”

季然坐着没动。

陆砚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你今天不听话。晚餐没吃,还想着怎么逃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季然的背脊僵住了。

“你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个抽屉。你蹲下来看了浴室的通风口,你试了洗手台柜子里有没有尖锐物品。”陆砚转过身来,靠在浴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季然,“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房间里没有监控?”

“你……”

“在你搬进来之前,这个房间每个角落都装了摄像头。”陆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装修方案,“你在房间里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得到。你坐在窗边发呆,你在笔记本上写字,你蹲在浴室地上翻抽屉……”

她顿了顿。

“你写的那句话,我也看到了。”

季然猛地站起来。

“你想怎样?”

“没怎样。”陆砚说,“你可以继续写。写什么都行。反正,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能看到。”

屈辱铺天盖地笼罩了季然,那种被剥光了扔在人群中央的羞耻感。她以为自己还有一点**,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原来没有。从来就没有。

“去洗澡。”陆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想想她的安危。”

别无选择。

季然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有摄像头。但季然没有找到。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天花板的通风口、镜子的边缘、洗手台的下方、浴缸的周围。什么都没有。也许陆砚说的是真的,也许她在骗她。季然已经分不清了。

她打开水龙头,莲蓬头的水声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的声音。

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眼泪可以流了。昨晚流了太多,多到眼睛酸涩肿胀,多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她蹲在那里,莲蓬头的水哗哗地流,热气蒸腾,模糊了镜面。

她想起季清和。

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年季然十二岁,母亲带着她走进季家的大门。季清和站在客厅里,十五岁,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眼镜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季然记得自己当时多紧张,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季清和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别怕,以后我罩你。”

“罩你”这个词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笨拙的可爱。季然当时就笑了。

从那以后,季清和真的罩了她十年。

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季清和去找人理论。她考试考砸的时候,季清和陪她复习到深夜。她跟母亲吵架的时候,季清和带她去吃冰淇淋,说“妈妈也是为你好”。她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那天,季清和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喜欢谁都可以”。

然后有一天,季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季清和。

告白是在季然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喝了半杯香槟,脸红红的,拉着季清和的手说:“姐姐,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姐姐的那种喜欢。”

季清和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然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然后季清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季清和说,“很久了。”

她们在一起三年。三年里,季然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告白。

现在,季然蹲在浴室的瓷砖上,莲蓬头的水声轰隆隆地响,热蒸汽模糊了一切。她想起季清和的声音,随后电话被掐断,戛然而止。

季清和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在等吗。还在想办法吗。

季然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

镜面蒙着水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抬手擦了一下,水珠顺着掌根往下淌,擦出一道一道的痕,露出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身体隐约可见青紫色痕迹,像凋谢的花瓣印在皮肤上。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季然。”陆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你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了。”

季然放下毛巾。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拢了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陆砚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睡衣。黑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靠在门框上,姿势松弛,但眼神不松弛。她的目光从季然的脸上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她的手指。

“洗好了?”陆砚问。

“嗯。”

季然想从她身边走过去,但陆砚伸手拦住了她。

“头发还湿着。”陆砚的手指碰了碰季然湿漉漉的发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吹干头发会感冒。”

她的声音温柔,像一个关心爱人的恋人。但这种温柔在经历过昨晚之后,在知道这个房间里到处是摄像头之后,变得毛骨悚然。

“我自己吹。”

陆砚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了。

季然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吹风机。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插上电源,打开开关。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丝在空中飘散。

陆砚坐在床上,欣赏她吹发。

季然吹完头发,关了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海浪的声音。

“过来。”陆砚说。

季然放下吹风机,走过去。她站在陆砚面前,垂着眼睛,不看她的脸。

陆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今天下午,”陆砚的手指沿着季然的手腕内侧慢慢滑动,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你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我看到了。”

“巴塞罗那。三天后靠岸。停靠48小时。”陆砚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在念一首诗。

然后她笑了。

“你想在巴塞罗那逃跑,对吗?”

季然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跑得掉吗?”陆砚的手指停在她的手腕上,拇指按着脉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越来越快的心跳,“你觉得到了港口,你就能下船,就能找到警察,就能把这一切结束?”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季然,你不会下船的。巴塞罗那也好,雅典也好,任何一个港口都好。你不会下船。”

“因为……”陆砚的手指收紧,扣住了季然的手腕,“你跑了,我会找季清和。你报警,我会找她。你做任何我不喜欢的事,我都会找她。”

季然抬起头,看着陆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床头灯的暖光下呈现出浅琥珀色,清澈的,漂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但宝石没有温度。陆砚的眼睛也没有。

“所以,不要想着逃跑。”陆砚松开手,靠在床头,姿态松弛,“你跑不掉的。因为你在乎她。”

季然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陆砚说的对。她在乎季清和。在乎到愿意忍受这一切,在乎到愿意把自己变成祭品,在乎到即使有机会逃跑,她也会犹豫,因为逃跑的代价可能是季清和的安危。

爱怎么会成了囚笼呢。

陆砚看着季然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满足。

“过来。”她伸出手。

季然没有动。

“过来。”陆砚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想想她的安危。”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像一个咒语,每一次念出来,季然的意志就会被削去一层。薄薄的,轻轻的,每一次都在削减。

季然挪过去。

陆砚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近到纠缠了彼此的呼吸。

陆砚俯下身,嘴唇贴上季然的嘴唇。

嘴唇压下来的力度不轻不重,像在盖章。

季然的嘴唇闭着,身体僵硬。

陆砚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退开,看着她。

“张嘴。”陆砚说。

季然没有动。

陆砚的手扣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微微用力,迫使她的嘴唇分开。

然后她再次吻下来。

这一次的吻更深,带着侵略性。陆砚的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探进去,扫过她的上颚,缠住她的舌头。动作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技巧娴熟。

季然突然觉得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她偏过头,猛地推开了陆砚。

“不……”季然喘息着,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陆砚被推得微微侧了一下身。她稳住身体,转过头看着季然。

她的嘴唇上沾着血。嘴唇被咬破了,一小滴血珠从下唇的伤口渗出来。

陆砚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唇上的血。动作缓慢优雅,像在品尝红酒。

然后她笑了。

“温泠不敢咬我。”她说。

季然抬起头,看着陆砚。她的嘴唇还在渗血,血珠顺着下唇往下淌,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不是温泠。”

陆砚表情没有变。她看着季然,目光从她红润的唇移到她倔强的眼,又从眼移到她微微颤抖的肩。

“我知道。”陆砚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比她野。”

她伸手,扣住季然的后颈,把她拉近。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缠。

“你不是温泠。”陆砚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耳语,“但你会变成她的。”

季然闭上眼。

黑暗重新包围了她。

陆砚的唇再次覆上来。

她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没有感觉,没有情绪,没有思想。石头不会疼,石头不会怕,石头不会在乎被谁亲吻、被谁抚摸、被谁当作替身玩/弄。

石头什么都不会。

陆砚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从手臂滑到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的手好凉。”陆砚低声说。

夜色浓稠如墨,海面无边无际。

黑暗中,她听见海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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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渡
连载中贵族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