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跪在堂下,右手背上的抓痕还渗着血。
陈管事抢先道:“自然听我吩咐。陈家昨夜祖坟被扰,我让家丁追人,有何不妥?”
“追人无妨。”谢九辞道,“堵嘴就不好听了。”
陈管事脸色骤变。
罗知县看向谢九辞:“你说什么?”
谢九辞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纸面边缘有一点焦痕:“昨夜扶灯堂后窗外,陈管事分了两拨人。一拨押温姑娘来县衙,话说得明白,温家女留活口,送大人定罪。另一拨搜药窖,若找到棺中爬出来的丫头,先堵嘴,再送回墓里。小人听见这几句,便先挪走小满。”
陈管事怒极:“血口喷人!”
谢九辞笑了笑:“陈管事可以不认。人证活着,伤也在,药酒味也在,便够大人先查。”
温扶灯抬头,她知道谢九辞为什么带走小满。
明白归明白,她胸口那口气并没有顺下去。
他救小满,也把她留在堂上挡了第一刀。
罗知县沉着脸:“人证何在?”
谢九辞回头:“抬进来。”
堂外两个穿短褐的脚夫抬进一张竹榻。小满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旧青袍,十指重新包过,脸色白得吓人。旁边跟着一个灰发老医婆,手里端着半碗温水。
温扶灯心里一松。
医婆跪下道:“大人,女娃伤重,脉还在,神不稳,问多了会厥过去。”
陈管事立刻喊:“大人!他们私藏人证,早已串好口供。此女是陈家买来的冲喜丫头,签过卖身契。她逃出祖坟,温氏又私藏她,正是拐逃奴婢!”
谢九辞道:“卖身契也请拿出来。若契书真在,正好查牙保、里正、按印的人。一个冲喜丫头,为何进了阴亲棺?陈少爷已死三年,冲的是谁的喜?”
陈管事一时噎住。
罗知县的脸色更难看。
谢九辞没有追问,走到竹榻旁,低声道:“小满,昨夜在墓里,谁按过你的棺盖?”
小满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
她看向阿顺。
阿顺往后退,衙役立刻按住他。
小满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气音:“他……按棺。”
谢九辞又问:“你在墓里听见谁的声音?”
温扶灯看见小满喉间发紧,立刻道:“只问这一句。”
谢九辞停了一下。
小满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快散。
温扶灯攥紧袖口。她知道这句话会把小满重新推到刀口上。可不说,小满连活证也做不成。
“少爷……没死……”
她说完,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顾医婆连忙扶住她,掐人中,喂水。
堂上静了片刻。
陈管事伏地喊冤:“大人!她中了迷药,神智不清,胡言乱语!陈家少爷早已入殓,县中有文书可查。一个疯丫头的话,怎能坏陈家祖坟?”
罗知县没有立刻说话。
陈景年病殁文书的确在县衙。那份文书上,有陈家、里正、仵作和县衙书吏的签押。若主棺有尸,温扶灯盗坟、妖言乱堂,今日便能收拾干净。若主棺无尸,事情便不能再压在温家女身上。
门外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已经把“陈少爷没死”四个字传到街口。
陈管事又道:“大人,陈家愿明日自请仵作开墓。今日祖坟惊扰,家中长辈尚未到场,不合礼数。”
谢九辞道:“明日一早,棺还在不在,尸还在不在,便难说了。”
陈管事咬牙:“谢讼师慎言。”
谢九辞行礼:“小人说的是证据保全。陈家清白,封墓正能还清白。陈家若不清白,今夜便是最后一夜。”
罗知县冷冷看他:“你在教本县审案?”
“小人不敢。”谢九辞道,“小人只替大人想案卷,人证在堂,物证在堂,涉案祖坟若无人看守,明日少了一口棺,丢了一具尸,府衙问下来,大人也难办。”
罗知县的手指重重按上惊堂木。
温扶灯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攥紧袖中最后那条布。
“大人。”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民女昨夜只看见三处。主棺无尸,小满棺内有抓痕,另两口棺里女子腕上、颈上都有伤。民女搬不了尸,也闯不了陈家。若衙门今日不去,明日便未必还在。”
罗知县看向她。
温扶灯额头低下,几乎贴上青砖。
“民女愿留县中候审。若是我盗坟,明日再打也来得及。只求先封墓。”
堂外议论声更重。
罗知县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派仵作,带差役,即刻封陈家祖坟。主棺、侧棺、婚契、牙保文书,一并封存。阿顺、陈管事、温承福暂押后堂听问。温氏暂列证人,留县衙候传。小满伤重,暂记活证,交顾医婆看护,县衙派两名差役守着。书吏,把今日堂上血布、伤痕、证词,一并入案。”
惊堂木落下。
书吏捧着案册走下堂阶。
温扶灯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截布条。布条被汗浸皱,上头有几道簪尖划痕,还有一处干透的药渍。
书吏皱眉:“这是什么?”
“墓中棺位。”温扶灯说,“主棺一道,小满棺一道,另两口有伤。我只来得及记这些。请一并入案。”
书吏看向罗知县。
罗知县脸色难看,半晌才道:“收。”
笔尖刮过纸面。温扶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案册,后头跟着四个字:本案证人。
医婆也被叫到案前,代小满报了姓名籍贯。
小满,槐树巷人,年十五,陈家阴亲案活证。
温扶灯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红绳勒出的血痕。堵在胸腔里的气落下去一点。
衙役放开她时,她差点栽倒。
谢九辞走到她面前,伞尖点在砖缝里。
“还能站吗?”
温扶灯想说能,膝盖却不听话。谢九辞没有伸手扶她,只把纸伞往旁边挪了半寸,挡住外头看热闹的人。
温扶灯撑着伞柄,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竹榻旁,蹲下身,摸了摸小满额头。小满昏着,眉头还皱得很紧。顾医婆重新替她包手,包布上又渗出血。
罗知县不耐烦地挥手:“温氏,退到廊下候着。没有本县传令,不许回扶灯堂。”
温扶灯应了一声,扶着门框退到廊下。
雨已经停了,檐水还在往下滴。堂外的人群被衙役赶开,却没人真走远,三五成群挤在街边,低声嚼着阴亲、主棺、陈少爷几个字。
午后,派去陈家祖坟的衙役回来了。
那人一路跑进县衙,鞋上全是泥。罗知县正在后堂喝冷茶,听见脚步声,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衙役跪在门外,声音压不住发颤。
“大人,陈家祖坟已封。”
罗知县皱眉:“主棺呢?”
衙役咽了咽口水。
“主棺空了。”
后堂死寂。
衙役又道:“棺中无尸,只有一件旧寿衣,寿衣底下压着陈景年的生辰八字。侧室五口红棺,三口有人,另两口已经被动过。”
罗知县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
陈管事脸色灰败,阿顺当场瘫了下去。温承福伏在地上,嘴里只剩含混求饶。
没多久,陈家老宅递来一封短信。信上只说阴亲诸事皆由管事私办,主家并不知情。
罗知县猛地起身,盯住陈管事:“你好大的胆子。”
陈管事急声道:“大人,此事小人不知!阴亲皆由族中长辈操办,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后堂慢慢说。”罗知县冷声道,“先押。”
他转向书吏:“小满阴亲活埋案,先行立案。陈管事、阿顺、温承福押候再审。陈家祖坟封存,空棺另案待查。陈景年旧文书,调卷。”
书吏忙应。
罗知县看向温扶灯,眼神仍冷,却已没有早上的笃定。
“小满若死在县衙,案上又添一笔。”他道,“温氏扶灯,暂洗妖邪盗坟之名,仍列证人。温承福涉案,扶灯堂无人主事。小满伤重,需医户照看。本县准你暂回扶灯堂开堂看护,候传不得离县。堂外派一名差役守门,凡涉陈家案者,不得私藏。”
他顿了顿,又道:“准你看护,不是准你脱案。”
温扶灯跪下行礼:“民女领命。”
她没有谢恩。
罗知县也不在意,他现在更在意陈景年那份旧文书。
傍晚,温扶灯回到扶灯堂。
门上温承福贴的告示还在。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撕下来。纸背糊得太紧,撕到最后留下一片白痕,她没有再管。
差役站在门外,抱刀打哈欠。
医婆把小满安置在后院窄榻上,嘱咐了药量和醒神水。小满还没醒,脉比早上稳一点。
温扶灯把药柜重新合上,擦干诊案上的灰,点起扶灯堂旧灯。
灯芯潮了,第一下没亮。她剪掉黑芯,重新点火。昏黄灯光落在诊案上,照出木面旧痕。那些划痕是温父从前写方、切药、压纸留下的。
谢九辞不知何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纸伞收在一旁。
温扶灯看见他,眉头一皱:“差役在外头。”
“我从墙进的。”
“这是医堂。”
谢九辞把一张空白纸推到诊案中央:“医死人,也算医。”
温扶灯没有接。她白日刚从棺材和公堂里退出来,夜里不想再接死人事。她想把纸推回去,也想把门栓上。
“我看伤,不招鬼。”
纸面慢慢渗出一点红。没有人名,只有一枚棺钉压出的圆痕。圆痕旁边,浮出几道抓痕,断在纸边。
温扶灯的手停住。
谢九辞抬眼。
“白日诊活人,夜里看死伤。扶灯堂从前也接过。”
“我没答应夜里开。”
“那你先看这张伤。”
门外的夜风吹得旧灯轻轻一晃。差役在门口打了个喷嚏,没有回头。
温扶灯低头看那张状纸。
扶灯堂重新开灯的第一夜,来的不是病人。
是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