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外风硬,小满伏在谢九辞臂弯里,喉咙又溢出一点药液。
温扶灯立刻伸手托住她下颌。
“放低些。她会呛。”
谢九辞低头看她。
温扶灯补了一句:“她死了,活证就没了。”
谢九辞把小满放到一块平整墓石旁。
小满身上的红嫁衣拖在泥里,十指缠着温扶灯临时撕下来的布条。温扶灯跪下去,清她口鼻,把她头偏向一侧,又摸了一遍颈脉。脉慢,弱,仍在。
她借着红灯掀开小满眼皮。瞳孔反应迟,唇角有药渍,衣领上沾着酒气。她用干净里衬擦去药沫。
“迷药里掺烈酒。”她说,“剂量重,不能平躺。”
谢九辞道:“说给我听?”
“说给她的命听。”
山道上的火把已经近了。陈家管事的声音压过风声:“抓住她!温家那丫头会妖术,别让她跑了!”
谢九辞袖中飞出三张白纸。纸一沾风,贴进荒草。下一刻,草丛里亮出几团红光,脚步声也跟着散开。
“那边!”
“她往林子里跑了!”
火把分出一半。陈管事骂了一声,仍带着几个人往墓门来。
谢九辞道:“骗不了太久。”
温扶灯把小满腕上的红绳割开,看到腕骨上一圈深紫勒痕。
小满忽然睁了一下眼。
温扶灯凑近:“小满,听得见吗?”
小满嘴唇颤动。
“少爷……没死……”
温扶灯手一顿。
“他手上……”小满喘得厉害,“被我抓了……”
她话没说完,又昏过去。
温扶灯看向谢九辞。
谢九辞也听见了。
山下县城门还关着,城墙上只有几盏巡夜灯。荒坟坡后有一条窄路通往城西偏巷,原身记忆里,扶灯堂就在那边。
温扶灯说:“扶灯堂。”
谢九辞眉梢一挑。
“那里有药,有水,有地方能让她侧卧。”温扶灯把血垢和红绸藏进袖中,“也有温承福抢走药铺的账箱。陈家若追来,正好一并入案。”
“你胆子不小。”
“我没有别处可去。”
谢九辞抱起小满,避开大路,从荒坟坡后的小径下山。温扶灯紧跟在后,迷药余劲一阵一阵往骨头里压,她用指甲掐着掌心,让自己别倒下。
扶灯堂在城西偏巷。
门头旧匾还在,温父写的扶灯二字被烟熏得发暗。门上贴着温承福的告示,说此铺已归温氏族中代管,旁人不得擅入。
后门木栓还是旧的,温扶灯用细簪拨开,带他们进了后院。
药铺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过,贵重药材已经没了,墙边堆着温承福搬来的账箱。温扶灯没去看账箱,先翻旧药箱。里面还有银针、剪刀、干净棉布和半瓶药酒。
她让小满侧卧在窄榻上,清口鼻,擦药沫,包住十指。她把小满右手无名指上的断甲看了两遍。断口斜而窄,若抓进皮肉,伤口边缘会留下缺口。
这能救命。
也能用来咬人。
谢九辞站在后门口,望着巷外。
温扶灯问:“你要做什么?”
“带她走。”
温扶灯抬头。
“陈家先搜这里。”谢九辞道,“搜到小满,她就没命。你还能说话,她不能。”
温扶灯脸色变了。
“你把我留下?”
“陈家要你活着认罪。”谢九辞看着她,“他们暂时不会杀你。”
“暂时?”
“够我递状。”
温扶灯攥紧药箱:“你凭什么认定我撑得到那时候?”
谢九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贴在她袖口内侧。
“板子落下前,我会到。”
温扶灯盯着他:“万一你没到?”
谢九辞安静一息。
“那便是我欠账。”
她笑不出来。
小满呼吸仍弱,温扶灯看了一眼榻上的她,喉咙里那句别走已经到了嘴边,但她没有说。小满留在这里只会死得更快。
“她醒来只能问一句。”温扶灯把小满的手重新包好,“别让人围着问,她会厥。”
谢九辞抱起小满。
“温姑娘。”他走到后墙前,回头道,“你袖里的血布别丢。”
“那是证。”
“也是他们可以用来给你定罪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越过后墙。墙头只剩一片白纸,轻轻落在地上。
前门忽然被人砸响。
“开门!温扶灯,滚出来!”
温承福的声音,前门砸了几下,门栓撑不住,砰的一声断开。
温承福带着两个族人闯进来,身后跟着陈管事和四个家丁,一见她,先变了脸,随即大喝:“妖女!你果然回来了!”
温扶灯扶着柜台,尽力稳住:“族叔,陈家把我活埋,你收了他们的钱。你现在带他们来,是要灭口吗?”
温承福脸皮一抖,立刻骂道:“胡说!你被邪祟冲了身,诈尸逃棺,还敢污蔑族里!”
陈管事盯着她身上的血,冷声道:“温姑娘,陈家少爷阴亲被毁,祖坟被盗。你半夜从墓里逃出来,身上还带血,这事总要去县衙说清。”
温扶灯道:“去县衙可以。陈家强配阴亲,棺中有活人,也有死人。”
陈管事眼神沉下去。
温承福冲上前,一巴掌打过来。温扶灯用手臂格挡,仍撞到药柜,嘴里尝到血味。两个族人上前扭住她,陈家家丁翻柜。
她挣了一下,袖中布包掉出来。
陈管事弯腰捡起,打开后看见黑红血垢和红绸片。
他笑了:“证物都在。”
温扶灯心口沉了下去。
陈管事把血布收进袖里,冷冷吩咐:“温家丫头别弄死,送县衙。让大人坐实她妖邪盗棺。”
她被拖出扶灯堂时,膝盖发软,袖口里那张纸烫着皮肉。血布,抓痕,药酒,小满。她在心里一遍遍默背,怕自己上堂后先被板子打散。
天边泛出灰白时,县衙开堂。
云水县令罗知县坐在堂上,眼底乌青,脸色很差。陈家管事递上状纸,温承福跪在旁边,一口一个“族中失教”“妖邪乱坟”。
温扶灯跪在堂下,膝盖碰到冷硬青砖,痛得发麻。
罗知县看也没看她,先问陈管事:“祖坟被盗,可有人证?”
陈管事道:“我等亲眼见她从墓中逃出。她身上带血,还藏有血布。”
温承福立刻道:“大人明鉴,她昨夜本该入棺成亲,温家上下都按了契。谁知她半夜诈尸,坏了陈家阴亲,连祖坟也不放过。”
罗知县皱眉:“温氏,你可认?”
温扶灯抬头,声音还哑着:“民女认昨夜被送进陈家祖坟,也认从棺中逃出。民女不认盗坟,更不认妖术。”
罗知县脸色沉下:“女子夜闯墓室,身带血物,还敢狡辩?”
温扶灯道:“大人若要定我盗坟,请先验陈家主棺。陈少爷的尸身不在棺中。”
堂中静了一瞬。
陈管事猛地抬头。
罗知县握着惊堂木的手停了一下,很快落下。
“放肆!”
惊堂木一响,温扶灯肩膀抖了一下。她怕板子,怕得手指扣进砖缝里。可血布一旦被写成行凶物,她连怕的余地都没有。
罗知县冷声道:“陈家少爷入土多年,岂容你妖言污蔑?来人,将血布呈上来。”
衙役把布包递上去。
陈管事道:“大人请看,此物从她袖中搜出,血迹未干。她口称证物,实则行凶后藏匿。”
温扶灯咬住牙:“那血来自棺中女子指缝。若陈家肯验人,便能对上伤痕。”
“棺中女子?”罗知县盯着她,“哪来的棺中女子?”
温扶灯刚要开口,陈管事便道:“大人,她昨夜被邪祟惊了心,满口疯话。陈家只有一位亡故少爷,何来旁人?”
温承福连连磕头:“是,是。她从小胆小,近来又因父亲下狱身亡,心神早就不稳。求大人明察,莫让她疯言坏了陈温两家名声。”
罗知县把血布往案上一扔:“温氏妖言乱坟,盗取血物,先打二十,押入牢房,待陈家清点坟中损失再审。”
两个衙役上前。
温扶灯手指扣住地砖。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大人急什么?状纸还没看,怎么先打证人?”
堂中众人回头。
一个白衣讼师撑着纸伞,从晨雾里走进县衙。伞沿压得很低,露出一截冷白下颌。他行到堂前,收伞一礼,袖中递出一封状纸。
温扶灯跪在地上,抬头看见谢九辞的眼睛。
他扫她一眼,便望向堂上罗知县。
“云水县讼师谢九辞。”
他笑了笑。
“代陈家阴婚案活证小满,递状。”
罗知县脸色沉了:“荒唐!活证何在?”
“人伤重,已由医婆看护。”谢九辞道,“小人先递状。方才温氏身为证人,大人若先打了她,案卷上恐怕不好写。”
陈管事厉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开口便攀扯陈家。温氏昨夜盗棺逃回扶灯堂,定是把同伙藏了起来。如今又叫野讼师来堂上作乱,分明是串供!”
谢九辞道:“串供也好查。血布先验。”
罗知县目光压向温扶灯:“血布是什么?”
温扶灯喉咙发紧。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小满就会被拖到明处。可她若不说,那块血布就是她行凶的物证。
她吸了一口气。
“布上包着的,是从小满指缝里取出的血痂。”
陈管事冷笑:“小满是谁?人呢?”
温扶灯看向堂上:“大人,指缝里的血痂与衣上沾血不同。指甲折断处夹住皮肉,血色深,边缘带灰泥。若用细签挑开,里头会有皮屑。”
陈管事喝道:“她一个医户女,剖尸验血,满口阴邪,怎能作准?”
谢九辞转向罗知县:“不准也好办。”
他抬手,伞柄点过堂下陈家众人:“昨夜追入祖坟、搜过扶灯堂的人,都伸手。若无人带新伤,温氏所言便少一分凭据。若有人手背、腕上有抓痕,血布和伤口一并验。”
陈管事怒道:“陈家家丁凭什么给她验?”
谢九辞道:“温氏身上带血便要受刑,陈家人身上带伤却不可验。堂规若如此,案卷递到府衙,恐怕也要费些笔墨解释。”
罗知县按着惊堂木,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人越来越多。街口卖热汤的担子停了,几个小贩挤在门边伸长脖子。
罗知县冷声道:“昨夜入墓、搜铺之人,上前验手。”
陈管事咬牙,先把双手伸出来。
他的手干净。后头两个家丁也伸了手,手掌粗糙,有旧茧,没有新伤。
第三个家丁往后缩了半步。
温扶灯看见了。
那人是陈家抬棺仆役之一。昨夜在扶灯堂后院,她被温承福扯往外拖时看见过这张脸。陈管事把扶灯堂的跌打药酒拿走,正是递给了他。
此刻风从堂口吹进来,那人袖底透出一点药酒味。
扶灯堂的药酒用没药、红花和烧酒浸成,味道冲,沾上一夜也散不干净。
温扶灯抬头:“大人,他的手还没伸。”
那仆役猛地看向她。
温扶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袖口和手背。
谢九辞伞柄往前一横,拦住那仆役退路:“这位也走过陈家祖坟?”
陈管事脸色变了:“阿顺昨夜守在外头,没进墓。”
谢九辞道:“守在外头也要伸手。温姑娘隔着几条街都能算成盗坟,陈家的人站在墓门外,倒能算清白?”
罗知县盯着阿顺:“伸手。”
阿顺不动。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阿顺挣了一下,袖口滑开,露出右手背上缠着的白布。
白布刚换过,边缘还渗着淡红。
陈管事立刻道:“大人,阿顺昨夜搬柴划伤了手,温氏看见一点血就攀咬陈家,实在可笑!”
罗知县让衙役拆布。
白布一圈圈解开。五道抓痕横在阿顺手背上,最深一道靠近虎口,皮肉翻起,药酒和血混在一起。
温扶灯盯着那道伤,又看向案上的血布。
“小满右手无名指指甲断得斜,断口窄。”她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抓过皮肉后,会在伤口边缘留一道缺口。阿顺手上最深那道,缺口对得上。伤上还有扶灯堂药酒的味道。若只是搬柴划伤,不会有五道抓痕。”
阿顺额上冒汗:“小的没进墓。小的只在外头听吩咐。”
谢九辞问:“听谁吩咐?”
阿顺闭紧嘴。
堂外议论声压不住了。
温扶灯跪在青砖上,掌心全是红绳勒出的血痕。她没有看谢九辞,只盯着阿顺的手。
血布从案上翻了回来。
这一次,它咬住的是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