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北平(三)

“不是......”他刚说俩字,就被南殊打断。

“知道不是你写的。”

新婚之时,她都认得出他贺卡上的笔迹有没有假手于人,更别说是现在。

“是我姐姐写的。”他还是解释。

“她?”南殊不解,“为什么在你的照片上写这个?”

“她谈恋爱。”沈承昱趁她不备,将那张照片重新拿回手里。

“和谁?”听这话,南殊的眼都亮了,“你姐夫吗?“

“算是吧。”沈承昱将照片装回相框。

“算是?”什么叫算是?南殊没听明白,将人拽住打算刨根问底:“不会是个金发碧眼的比利时人吧?”

“这么八卦?”他没正面回答,只刮了下她的鼻尖。

“是不是这样?”南殊双手拉住他的胳膊轻咬下唇,“你姐姐回国,他千里追随,却被你的宗族反对。你姐姐和他私奔,千难万险挺过来了,最后终成眷属?”

沈承昱哭笑不得,抬手虚虚推了南殊一把:“法国人写的书少看,看多了脑子不好。”语气轻松,指尖却在相框边缘停了片刻。

“就看。”南殊向前倾身,朝他做了一下鬼脸。转过身去四下搜罗:“还有别的照片吗?”

“有。”沈承昱始终抓着南殊的腕,不叫她在屋里乱跑,“应该在主院那边。”

“带我去看。”她向门口走去,却被腕间的力拉住。

“明天带你去。今天该休息了。”沈承昱叫她看外面已然黑尽的天。南殊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到床边。

白天忙了一日,南殊刚卧倒在床,人就有些发晕。

沈承昱躺在外侧,翻身抱她躺了许久,却丝毫不见困意。

他没出声,只静静看她,逐渐闭上双眼。

天色深沉,深秋的夜风敲得窗棂作响。

层层屏风动线压着,南殊睡在床里,竟还听得见风声。

白日里一直忙着,只觉得北平不过是要比上海多穿几件衣裳罢了。此刻躺在床上,南殊才觉出身上竟干得发寒。

月光漏进屋内,被屏风隔着,只渗出一点落在床头。描出床架上的雕花模样,照在沈承昱的侧脸。

他似是睡了,呼吸匀称。

南殊悄悄贴上他的身子,拉过沈承昱的胳膊搭在自己腰间,随着他的气息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梦了多久,身旁的气息猝然变了。

身边的热度还在,南殊舍不得睁眼,只伸手找他。摸到紧绷的背,才觉出不对。

她一手撑起身子,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脖颈,攥热掌心覆上他蜷缩掩在身下的腹:“这里?”

沈承昱的唇色泛白,两片单薄的浅色抿成一线。

“很疼吗?”她问。

“没事。”他嘴上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南殊的腕,“缓一下就好。”

她没理这话,把掌心贴得更实了些。隔着睡衣的绸料,也能感觉到胃口那寸皮肤的紧。

揉了一会儿也不见好,南殊干脆迈过他的身子下床。脚刚落到地上,便轻轻“嘶”了一声。

“这地龙,”她低头踩了几下,“好像不大热呢。”

沈承昱看她坐在床边的背影在暗里晃了一下,立刻撑着手肘半坐起来:“没让他们烧太多,怕你不习惯。”

“我叫他们烧上。”南殊踩上鞋子。

“不用......”沈承昱伸手想拦,却抓了个空。后半句“外面冷”也一并压回嘴里。

南殊已经披了件裘,往门外去了。

他只听见门开,却没听见合拢。屏风后传来不容置喙的一声:“你躺好了。”门才再轻轻一响。

屋里又静下来。

沈承昱靠回枕上,胃口那阵抽痛还在,却好像被她刚才那句凶巴巴的话压下去了几分。

不多时,外头传来低低的吩咐声。再后来,屋内好似渐渐热了起来。

南殊走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她随手扔下衣服,踩着沈承昱腿边的被子上床,把杯子递到他唇边温声:“喝点。”

沈承昱接过杯子,小口喝了几下。水顺下去的时候,他眉心终于松开了一点。

南殊依在他的身侧,手又落回他的胃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缓缓揉着。

“好点吗?”她问。

“嗯。”沈承昱放下杯子,翻身钻进她的腰窝,“吵醒你了?”

南殊轻笑,胳膊绕过他的脑袋,将腕侧自后方贴住沈承昱的脖颈。手指掐起他的耳垂,逗趣而似的捏道:“晚上背着我,偷吃什么了?”

“没有......”沈承昱的声音闷在她衣料的布里,温度透过丝绸贴在她的肤上,“什么也没吃。”

南殊低头,拇指蹭了蹭他的眼角,抚去自额头流淌到那的汗迹。

北平不比南洋,家里面还是冷的,也难怪他不大舒服。

“什么也没吃,那要不要吃点什么?”南殊看他额角的血管清晰,一时半刻应该也睡不着了,“我让厨房,下姜丝面给你吃?”

“嗯。”沈承昱点头,发梢蹭得南殊腰间直痒。她想再度出门,却被他拽着动弹不得。只能让人进来站在屏风后面,听她吩咐。

待下人出去,她才推住他的脑袋。想说他太粘人,可又看他实在虚弱不忍责怪。

等面条端到屋内,南殊亲自从外间取来放在床头。

趁她去拿凳子的功夫,沈承昱便把枕头垫在身后,自觉坐了起来。

南殊把凳子放在床边,挑起面条吹气,他便又自觉闭眼张开了嘴。

半晌,也没等到那口吃的进到嘴里。

他睁开双眼,见南殊正翘腿吃着,半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嗯。好吃。”她咽下口面,才把筷子递进他的手中,“你吃吧。”

沈承昱与她对视一眼,不情不愿伸手,又被南殊躲开。

“躺下吧。”南殊轻推他的肩头,“喂你。”

“不要。”沈承昱坐到床边,从她手里拿过碗筷,两三口便都吃了进去。

“擦擦嘴。”南殊把手帕压进他的掌心,叫人进来把碗筷收走。再回头时,沈承昱已经盖上被子躺回原处,上唇还粘着一点水光。

南殊见他面色恢复如常,突然玩心大起。俯身贴到他的面前,鼻尖划过他的面庞,却不小心嗤笑一声。气息涌进他的鼻里,呛得沈承昱一个激灵。

“进去。”他把她向床内侧推,“进去睡。”

“等会儿。”南殊皱眉,被他推得,又不得不先压过他的身子翻身进去。

“没擦干净。”她嫌弃撇嘴,双手覆在他的颈侧借力,低头吻掉那点水光,这才笑道,“好了。”说完,立即卷走被子面向里侧。无论沈承昱如何逗她转身,南殊都置之不理,很快便睡了过去。

四方院中落叶满地。夜风一过,皆卷着积到廊下。人从上面踩过,脆响不断。

清晨天色还没亮透,门外便传来“吱呀”声响。

沈承昱刚醒,拿起书本还没读上几字,便听见门扇急促张开,有人闯进屋里。

“妈妈!”褚昭熠的喊声七拐八拐传到内间。

还没等沈承昱把书放下,他就已经站上脚踏,扑到了床边。

借光看见南殊睡在里面,小小的身影晃了一下,立即再唤:“妈妈!”

“怎么了宝贝?”沈承昱把人从床下抱了上来。

孩子的衣服上还粘着寒气。沈承昱松手去脱他的衣服,一不留神,褚昭熠便从他身上爬了过去。

他慌忙拽下孩子的鞋扔在地上。褚昭熠没了束缚,两脚刚好踩上床边,一个劲儿的往南殊身边拱去。

“妈妈在睡觉呢。”沈承昱掀起被子裹在熠熠身上,试图抱他入怀。

熠熠却不安分,探着身子往里面钻,推动南殊的肩膀。

“妈妈。”他想抱她,伸手搂住她的脖子。

“嗯!凉......”南殊猛地缩进被窝,皱眉睁眼,声音还带着没醒透时的软,“醒这么早?”

“他们在吃糖,不给我吃。”昭熠跪坐在二人之间,小嘴撅得老高。

“什么糖?”南殊揉眼,伸了伸胳膊。

“不知道。”熠熠摇头,认真想了又想,“是红色的,串在一起。”

她撑着床榻坐起一点,偏头看他:“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一大早的。”

“我早上醒了,有人带我到院子里去。”熠熠比划双手,“闻见香味儿走了好远。看见有两个小孩蹲在门口吃糖。我看旁边就是厨房,进去管里面的人要,他们不给我吃。”

南殊听得一头雾水,向沈承昱的方向看去。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沈承昱把刚才没来得及喝尽的半杯温水递给南殊。她润了润嘴,才推着熠熠翻身下床:“走,妈妈带你去看看去。”

换好衣服,南殊边走,边随手把头发插成一个低髻。

快到早饭时间,厨房里面热气腾腾。

门口的行人来去匆匆,不仔细瞧,还真看不见墙边蹲着的两个孩子。

他们一人手里攥着一串所剩无几的红色吃食,正啃得起劲。

南殊没即刻过去,牵住儿子的手问:“是那个吗?”

“对。”褚昭熠连连点头。

南殊蹲下身子与他同高,顺着昭熠的眼,再度看向那两个身穿薄袄的娃娃。越瞧,越觉得十分可爱。

抬头对着沈承昱问:“这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沈承昱摇了摇头。离家这么多年,这些新面孔他一个也不认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随口猜测:“或许,是哪个佣人家的。”沈家许多佣人,都是祖祖辈辈就在宅里做工。有几个小孩在这儿,也不新奇。

南殊看他们快吃完了,便拍了拍昭熠的屁股笑道:“你去,管他们要一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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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