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北平(一)

“别问。”南殊翻身,背对着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面。

为看清楚她的表情,沈承昱撑起身子,胸口贴在她的背上:“真的?”

南殊不言,只一味地紧闭双眼。

沈承昱按在床上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间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

“说吧。”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晃她,“或者在巴黎的时候,有没有?”

她万一爱过别人呢?万一,她真的是退而求其次,冲动之下才嫁给他呢?

一想到她有眼泪不是为他而流,沈承昱就忍不住心口绞痛。

他不能接受。哪怕,她只是有一个喜欢的念头不属于他。但话到嘴边,人又软了下来。

“就算是真的......”沈承昱嗫嚅着唇,斟酌许久,“也没什么。”

他想要打开南殊一侧的灯,手刚伸到一半,又犹豫着放了下来。

南殊回头,险些蹭在他的唇上。沈承昱应激一般躲开,又颤着嗓子道歉:“对不起。”

“哭什么呀?”南殊看他眼眶湿红,连忙双手捧起他的脸来,“假的。逗你玩的。”她连声解释,把人按在自己肩头。

“没哭。”只差一点。这会儿,偷偷抽了两下鼻子。

他吸得小心,却还是被南殊听进耳里。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再说两句:“如果,我是说如果。”

“嗯。”沈承昱点头,下巴硌在她的肩窝里面。

“如果是真的,你要怎样?”说完她便屏住呼吸,干等他的反应。

沈承昱撑起身子,脱离她的怀抱,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番。

不想回答,只想堵死她这乱说话的嘴。弯下手肘俯身,却被南殊一把按住了嘴。

“你不会像当年一样?拿婚书到我父亲那里告状?”她问。

眼看将近十年过去,沈承昱委屈巴巴去和褚衡仁“讨要说法”的场景,南殊依然历历在目。

许是第一次见这样无赖的人。不知怎的,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不会。”沈承昱挑眉,点了点她的下巴,一字一顿,“但,我会不高兴,会和你生气。你要想办法,把我哄得开心一点。”

他还怪硬气的。

“哦?”南殊翘嘴,佯装不悦,“怎么能让你开心?”

沈不答话,她便拉起他衣襟的两侧:“帮你把衣服穿上?”把贝母扣对准扣眼,刚解开的扣子瞬间就又扣了回去。

沈承昱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翻身将半数被子滚到自己身下,关灯背对起她。

身后有什么东西上下浮动,沈承昱只当是在闹鬼,无论如何都不回头。

“承昱。”南殊索性趴到他的身上,“承昱?”又在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指牵住。

“走开。”沈承昱反手一打,却被股力量强行按住。

“抓到你了。”褚南殊刚笑出声便察觉不对,立即咬紧牙关,试图将他按在原地。

奈何力量太过悬殊,沈承昱只是翻身,就将她压倒在床。

南殊不甘示弱,向上推他,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松下劲儿来。

“晕还胡闹。”沈承昱几乎是同时松手。

南殊单手按在额角,趁他摸到床头找药的间隙,一掌狠狠打在他的身上。

沈承昱纹丝不动,气得南殊把头歪向一旁,再不理他。

几天之后,船在上海到港。

夫妻二人把昭妤送回到家,在褚公馆小住之后,便带熠熠上了前往北平的车。

他和他的妈妈一样,都十分讨厌火车。一路上不停询问何时能到,把南殊都问得烦了,忍不住掐他的鼻子抱怨:“看来没抱错娃。你在我肚子里时就是这样,在火车上没有一刻安静。”

昭熠被掐得疼了,委屈瘪嘴。挣开南殊的手,哒哒跑到沈承昱的脚边。先是推了他的膝盖两下,等沈承昱放下报纸来看自己,他才伸手抱他。

褚昭熠揉了揉眼,把睫毛沾得湿润,仰头看向爸爸。

对这一套,沈承昱向来是无法抵抗,便把他抱到腿上轻声安慰:“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到了。”

昭熠贴在他的胸口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脸去看向南殊,换来妈妈一个大大的白眼。

“看见没有。”南殊抱臂,向后躺倒靠在枕上,“我的优点他都不学,就知道学这个。”

“这不是优点?”沈承昱问。

没等南殊开口,熠熠便先她一步点头:“是。”

南殊不和自己生的一般见识,索性偏过头去,任由他们父子折腾。

在褚昭熠不知第多少次问询时间之后,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列车员前来引路,他兴奋地往外跑,又被南殊强拉回来穿好衣服。

三人跟随指引出站,上阶梯后,又换了位身着绿色制服的人在前引路。

“你姐姐会来接吗?”南殊低声问他。

“她应该不会来这儿。”沈承昱摇了摇头,“她不爱出门。”

不爱出门?不会是个内敛不说话的人吧。

这种性子,倒叫南殊有些紧张。

之前听沈承昱说,这几年沈家内外都是他的长姐沈松仪在打理。南殊问她的夫家,沈承昱却只是含糊其辞。

毕竟是初次登门,沈家有什么私下里的讲究她还都不太清楚。万一哪里得罪了姑奶奶她又不言,南殊可就不好做了。

一路走到车子跟前,果然没有看见沈松仪的身影。

司机打开车门,南殊先坐进去,才让熠熠坐到自己怀里。

北平的秋天有些冷了。车门一关,吹进来阵寒风。她顺手拉紧褚昭熠的衣襟嘱咐:“过会儿见到姑姑,记得问姑姑好。”

昭熠乖巧点头,南殊却还是有些紧张。

沈承昱看她话少,便主动牵她的手道:“我信上说得清楚,不见堂亲不见表亲。只有我长姐知道你来,没那么多的规矩。”

她没说话,只攥紧他。

回握间,沈承昱摸到她掌心中的潮湿,不禁皱起眉头:“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南殊本就心烦,还被他出言讽刺,立即烦躁甩开他的手去看向窗外。

车子停在一扇沉朱门前,上面七横七纵的门钉微微发暗。抱鼓石上雕着狮纹,一左一右,安放在朱门两侧。

沈承昱先行下车,再扶南殊的手。

她提起裙摆侧身下车,旗袍衩口处的金丝滚边在脚踝一曳,随着左脚先行落地。

杏眼微微垂着,眸光盯住脚尖不动。按在沈承昱掌心的手悄然用力,另一只脚也迈下踏板。

沈承昱摩挲过她的指节,将人向前轻轻一带。南殊抬眼,视线却仍止步于他的鼻尖。

南洋几年,他太久没见她这副端着架子时的模样,心间漾起一股说不上的滋味。

“你不用这样。”沈承昱贴耳轻声。

“紧张。”南殊弩了一下鼻子,“万一人多。”

“不会。”沈承昱爽快摇头,“人多我带你去住饭店。”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他也不想跟不相干的人周旋太久。

两人说话的功夫,门内便走出一位身穿团寿纹织锦旗袍的妇人。她头发打理得十分利索,鬓角不带一丝碎发,

南殊猜测是沈松仪,却又觉得她与沈承昱并不相像。不似他们褚家姐弟那般,一眼就能瞧出血缘。低位圆髻贴在后脑,日光下隐隐翻着细光。

“大姐。”沈承昱微笑致意,迎上她的脚步。

二人离着一尺寒暄片刻,沈松仪的目光便转到了南殊身上。

“早听说承昱娶了一位佳人。”沈松仪先挑起话头,“我看过你的照片,人比画儿美。”

这人话是不少,不过笑意难测。南殊便把早就准备好的客套话掏了出来:“路上承昱还说,您盼他回来,一早便着人打理了屋子。我借光住着,实是荣幸。”

“一家人,不必拘着客套。这些年承昱若是没有你的照顾,怕也没有今日。”

南殊微微一笑,向站在一旁的昭熠伸手。熠熠等妈妈拉他,已经等得眼逗直了。这会儿急吼吼地就牵上去,却被南殊送到沈松仪的面前:“叫姑姑。”

“昭熠,给姑姑问好。”他睁大眼睛看她,手却一直抓着南殊不放。

沈松仪也没强行拉他,只从身后女佣的手中接过木头盒子递到昭熠面前。

打开盒盖,一把金镶白玉的双龙锁头躺在正中。玉面温润如脂,含着一层静光,由花丝祥云簇着嵌在双龙之间。雕纹别致,竟是两只竹纹。

“谢谢姑姑。”昭熠双手接过。

“好孩子。”沈松仪帮他关上盖子,又摸了摸昭熠的头。

他看向南殊,等妈妈点头,才将盒子握紧。

“你第一次过来,我想着备些这边的别样吃食,叫你尝一尝鲜。”沈松仪转身招呼三人进门,“下午请了班子过来唱戏。那时候儿太阳好,可以摆在院儿里。我母亲在时,就爱在这儿看戏。”

她向前走着,手指向两侧一掠。

南殊顺势看去,见佣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着。几人合力,搬来两把交椅一张桌,放在戏台子的对面。旁的座位依次排在其后,规整停在檐下。

几位丫头抱着几匹封边精细的红布过来,南殊本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怀中却猛地一沉。

原是昭熠干的。他嫌重不愿意拿,便将那木头盒子塞进了南殊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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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灯
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