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但他始终不愿相信一个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少年会背叛他」
大学四年的时光，像是被风吹散的云烟，悄无声息地便从指尖溜走了。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校园里的黄昏与晚风，没来得及多珍惜几次并肩走在路灯下的温柔，毕业的钟声便已敲响，两人各自踏入了截然不同却同样忙碌的人生轨道。沈贺初如愿以偿，成功入职消防队，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消防员。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向往、唯一执着的职业，是他愿意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信仰。穿上制服的那一刻，他身姿挺拔，眉眼明亮，整个人都散发着耀眼而坚定的光。而于闵，也不出所料地走上了自己理想的道路，成为了一名医生。白衣胜雪，沉稳温柔，在医院的走廊与手术室之间来回奔波，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人托起生的希望。
只是，理想实现的代价，是两人几乎彻底被工作占满的生活。沈贺初的消防队作息不定，警铃一响，无论白天黑夜、吃饭睡觉，都必须立刻整装出发。火灾、救援、抢险、意外事故，任何一桩都是争分夺秒的生死较量，常常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甚至彻夜不归。于闵则更不必说，医院本就是个没有停歇的地方，门诊、急诊、查房、手术，连轴转是常态，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台紧急手术下来，天已经蒙蒙亮，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两人住在同一个家里，却常常过着昼夜颠倒的日子。清晨于闵出门时，沈贺初可能还在队里值班；深夜沈贺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时，于闵或许已经在医院待命。餐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再热，沙发上的抱枕整整齐齐，卧室里的床铺常常只有一边有人睡过的痕迹。明明是最亲密的爱人，却因为各自肩上的责任，硬生生凑不到一天完整的、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光。
家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少了往日的嬉笑打闹，少了睡前的轻声细语，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日复一日等待彼此的时光。于闵偶尔深夜回家，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可他从没有抱怨过——他理解沈贺初的使命，就像沈贺初也一直支持他的选择一样。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安稳地过下去，忙碌，却踏实。直到那一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那天下午，于闵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手术，脱下手术服，疲惫地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他正准备喝口水缓一缓，值班室的护士便推门进来，告诉他，外面有个消防队的小伙子来找他。于闵心里微微一动，以为是沈贺初出了什么事，连忙起身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的，是一个年轻的消防员，看着有些面熟，正是和沈贺初同住一个宿舍的兄弟小李。平日里两人见面，小李都会大大方方喊他一声“嫂子”，开朗又热情，可今天，他的神情却有些古怪，扭捏犹豫，欲言又止，脸色也带着几分不自然。
于闵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小李，你怎么来了？是沈贺初有什么事吗？”小李犹豫了很久，脚步局促地挪了挪，眼神躲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有几分替他担心的神情。
“嫂子……我、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特意来跟你说一声。沈队他……最近这几天，老是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一看就是好久。神情特别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跟谁聊天，我们问他，他也不说，就把手机锁了屏。”
于闵的心轻轻一沉，脸上的平静微微裂开一丝缝隙。不等他细想，小李接下来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的心底。
“我怀疑……”
于闵的声音下意识绷紧，轻声追问：“怀疑什么？”
小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艰难地把话说出口：“沈队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啊？”
这句话带着十足的冲击力，让于闵瞬间僵在原地。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可他却像是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耳边自己轻微却慌乱的心跳声。
说实话，那一刻，于闵第一反应是不信，打心底里的不信。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从年少时的相互依靠，到困境里的彼此救赎，再到长大后的并肩同行。无数个日夜朝夕相处，无数次风雨同舟，他自以为早就摸透了沈贺初的脾气，看透了沈贺初的心。那个人虽然偶尔调皮欠揍，虽然有时候神神秘秘，可在感情里，向来认真且坚定。他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抱着他说“我不会抛弃你，更不会离开你”的少年，会背叛他。他不敢相信，那个为了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会亲手把他推回委屈里。他更不愿相信，这么多年掏心掏肺的感情，到最后会变成一场可笑的骗局。可理智的另一面，又有一丝微弱的不确定，悄悄冒了出来。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不敢百分之百打包票。毕竟，曾经祝彭限那通电话带来的冲击还历历在目，那段误会带来的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没有完全消失。虽然沈贺初当时的解释温柔又坚定，让他找不到一丝怀疑的理由，可人心隔肚皮，世事又总是难料。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能想，也不敢想。
小李见于闵站在原地发呆，眼神放空，脸色微微发白，连忙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轻声喊他：“嫂子？嫂子？你怎么了？没事吧？”于闵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从混乱的思绪里被强行拉了出来。他迅速收敛了眼底所有的不安与慌乱，勉强从嘴角扯出一个温和又平静的笑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笃定又轻松。
“嗯？哦，没事，我没事儿。你别瞎猜了，沈贺初不是那种人，这件事不可能的。”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小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见于闵态度坚定，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于闵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不过真的不用担心。你回去吧，顺便帮我给他带个口信——让他最近不忙的时候，抽空回趟家，我……有点想他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小李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于闵独自站在原地，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一点点慢慢蔓延开来的涩。他努力说服自己，努力把所有不好的念头都甩开。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消防队最近任务重，压力大，沈贺初对着手机发愁，也许是在处理工作上的麻烦，也许是在看任务资料，也许只是累了不想说话。
一定是这样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暗示自己，试图把自己从不安的泥潭里拉出来。可越是这样强行安慰自己，心底就越空落落的，连勉强扯出来的笑容，都僵硬的。就在他心绪纷乱、怎么也想不通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一截。是沈贺初。
于闵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所有复杂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不带一丝异样，按下接听键：“喂？干嘛？”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沈贺初熟悉的、带着一点欠揍又轻松的笑意，声音清亮，一如既往的阳光：“没事啊，听小李说，你想我了？”于闵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刚压在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了一大半。他故作不耐烦地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一边儿去，忙你的吧。我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剩下的那些话，都是那小子自己瞎加的。”
“是吗？”沈贺初笑得更开心了，语气里满是宠溺，“行，那我尽快抽空回去陪你。”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互相叮嘱对方注意安全、照顾好身体，都是些平淡又温暖的嘘寒问暖。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于心间，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与怀疑。挂了电话，于闵站在阳光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听着沈贺初熟悉的语气，感受着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他更加确定沈贺初不会背叛他。可经过小李这一番提醒，于闵心底，还是悄悄埋下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防备。像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罩在心头。他会在意，会不安，会忍不住多想，会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悄悄难过。但哪怕如此，哪怕心里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始终固执地坚守着心底最深处的信念。
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个和他朝夕相处多年、从少年走到青年、陪他度过所有黑暗时光的人，会真的背叛他。他愿意相信，那些温柔都是真的，那些承诺都是真的，那些年的相依为命，全都是真的。
只要沈贺初不说，他就愿意一直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