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你相信我吗」
自从昨夜听过于闵泣不成声的过往,沈贺初就再也没有真正安稳过。
天刚蒙蒙亮,他便睁着眼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一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于闵颤抖的声音、通红的眼眶,还有那些他不敢细想的家暴、逃亡、绝望与恐惧。担心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心疼像是有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反复揉捏,而更深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与害怕——愤怒那个男人对于闵十八年的摧残,害怕自己稍一疏忽,就让于闵再次落入深渊。他甚至不敢去想象,于闵是怎么在那样黑暗的家庭里一点点长大,怎么看着母亲被伤害,怎么一次次逃跑又被抓回,怎么独自承受那些拳打脚踢与精神折磨。每多想起一个画面,他心底的怒火就往上窜一分,理智几乎要被冲垮,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那个男人面前,让他付出千倍百倍的痛苦。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沈贺初猛地坐起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几乎要炸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戾气。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人,生出如此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就在他心绪翻涌、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突然炸响在门口。“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又急又重,带着明显的颤抖,不像是平常的拜访,更像是走投无路的求救。沈贺初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到了门外的于闵。
不过一夜未见,眼前的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于闵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分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浓浓的红,明显是刚哭过很久,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泄露着心底极致的紧张与恐惧。
沈贺初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揪成了一团,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立刻伸手,一把将于闵拉进怀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于闵,别怕,冷静一点,慢慢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有我在,我一定帮你。”温暖的怀抱是于闵此刻唯一的浮木。他靠在沈贺初的胸口,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直强撑着的防线轰然崩塌。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决堤而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砸在沈贺初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沈贺初……他、他又来了……这一次……他放火烧了我家的房子……房子……全烧了……”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贺初的头顶。他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放火?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竟然真的敢做出这种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骚扰与抢夺,是蓄意伤害,是要把于闵最后一点安稳彻底碾碎!愤怒、后怕、心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沈贺初的眼底翻涌着吓人的戾气,可他低头看向怀里瑟瑟发抖的于闵,又立刻将所有锋芒收敛,只留下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力量。
他捧起于闵满是泪水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痕,目光认真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于闵,看着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你相信我吗?”
于闵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沈贺初坚定无比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退缩,只有满满的、要护着他的决心。所有的害怕、不安、绝望,在这一刻都被这双眼睛抚平。他伸出手臂,死死环住沈贺初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温暖的颈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爱意。
“我爱你。”只有三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于闵暂时住在沈贺初家里。可他没有一天是真正安心的。
白天,他会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夜里,也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火光、浓烟、还有那个男人狰狞的脸。而脑子里,一直反反复复回荡着沈贺初那天说的话——我一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应有的代价……到底是什么代价?是警告?是驱赶?还是……更可怕的事情?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突然像藤蔓一样疯狂缠住他的心脏。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沈贺初为了他,会不会做出极端的事?会不会和那个男人起正面冲突?会不会受伤?甚至……会不会闹出无法挽回的结果?于闵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那个男人是他的生父,纵然残暴无情,纵然伤害了他和母亲十八年,可血脉二字,像一根无形的线,让他无法真的盼着对方死。可沈贺初是他的爱人,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他绝对不能失去,更不能让沈贺初因为自己,赔上一生。
他再也坐不住。趁着沈贺初外出的间隙,于闵匆匆跑向沈贺初常去的住处,他想亲口问清楚,想确认沈贺初平安无事,想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悲剧。可站在门口,他才发现,门锁得死死的。他抬手敲门,一声又一声,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咚咚咚——沈贺初!你在里面吗?沈贺初,开门!”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开门,没有人应答。于闵的心跳越来越快,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浸透四肢百骸。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各种可怕的画面:沈贺初是不是独自去找那个男人了?是不是已经起了冲突?是不是那个男人找上门来,伤害了沈贺初?
每一个猜想,都让他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就在他心慌意乱、眼眶再次泛红,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楼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于闵猛地抬头。沈贺初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脸色是少见的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带着一种处理完大事后的沉静气场。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满眼慌乱的于闵身上时,所有冷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又自信的笑意。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揉了揉于闵凌乱的头发,语气轻松又带着邀功般的得意。
“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口?别怕了,我把他送进去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你了。”
送进去了?于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连声音都跟着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贺初……你、你把他……送进监狱了?”沈贺初看着他受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眼神骄傲又笃定,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伟大的事:“不然呢?我收集了所有证据,报警、提交材料、走程序,一步都没差。现在,他已经被正式拘留,等着他的,是法律的制裁。怎么样,我厉害吧?”
于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沈贺初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那个困扰了他十八年、让他和母亲活在地狱里的恶魔,真的……终于被送走了。再也不会半夜撬门,再也不会打骂抢夺,再也不会放火烧屋,再也不会阴魂不散。长久以来压在他身上的大山,轰然倒塌。
一瞬间,害怕、解脱、庆幸、狂喜……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得他眼眶通红。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扑进沈贺初怀里,用尽全力,死死地抱住对方,手臂紧得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他终于摆脱了那个折磨他十八年的恶魔。
他终于,可以好好活下去了。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人,给他的。
于闵把脸埋在沈贺初的肩窝,眼泪无声地落下,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与绝望,而是解脱后的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