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 「那种钻心的疼痛他却面上毫无波动,只是可以看到眼中泛着的泪光在闪烁」
冰冷的仓库里,电子计时器发出单调而尖锐的“滴滴”声,像一把小锤子,一秒一秒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时间,也蚕食着他们最后一点理智与情感。房间在漫长的死寂之后,终于被于闵轻轻响起的声音打破。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可仔细听,依旧能捕捉到那一丝藏不住的颤抖,那是强忍到极致的脆弱。
“我做不到。我曾经爱过你,真真切切地爱过,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一句话落下,沈贺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侧过头,深深看着于闵。那双曾经清澈又魅惑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有丝毫玩笑与闪躲,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愧疚与不舍,像是要把于闵的模样,牢牢刻进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希望,能挽回一点点我在你心中的模样……我不求你从此不恨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真的希望你不要再用那样失望、那样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了。”他的声音轻而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的原谅,所以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最后帮你一次,最后……挽回一次。”说完,他猛地回过神,看向不断跳动的计时器,脸色骤然一紧,语气也变得急促而强硬。
“你快走吧!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再不走,我们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计时器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跳到了3:00。那一声声“滴滴”声,不再是提醒,而是催命符,逼得人喘不过气,逼得他们必须在生死之间做出最残忍的选择——要么活一个,要么一起葬身深海。
于闵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心底翻江倒海。
他仔细想了很久,很久。沈贺初骗他、利用他、隐瞒他,伤他那么深,深到心像是被无数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撕碎,再狠狠踩烂,那种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这样的人,不值得他赔上性命,不值得他为了一场骗局,放弃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生。
想通这一点,于闵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柔软也被冰冷覆盖。
他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好,我走。”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他猛地用力,挣脱了身上早已松动的绳索,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沈贺初一眼,径直朝着仓库门口走去。可就在手掌触碰到冰冷铁门的瞬间,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这样……真的好吗?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无数画面。是初见时沈贺初那双带着泪痣、清澈勾人的眼睛;是房子被烧后,他温柔收留自己时的安心;是他抱着自己说“你像坠落凡间的天使”时的认真;是两人在深夜里相拥、在晨光里微笑、在风雨里相依的所有美好瞬间。那些曾经温暖过他整个生命的画面,与此刻的生死诀别形成刺眼而残忍的对比。心口猛地一抽,于闵瞬间于心不忍。
可他不敢回头。
他清楚地记得,于终晓布下的机关,一旦有一方起身离开,炸弹随时可能被触发,下一秒,两人就会一同被拽进死亡的地狱。
他别无选择。
于闵咬紧牙关,不再犹豫,狠狠推开铁门,一步跨了出去,海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咸涩刺骨的凉意,吹得他眼睛发疼。门外的甲板上,正停着一艘小型快艇,孤零零地泊在那里,显然是于终晓故意留下的,为了让他们其中一人“顺利”离开,亲眼看着另一个人死去,完成这场最变态的观赏。于闵没有丝毫停顿,抬腿直接跨上快艇,手指冰凉却稳定地插进钥匙,用力转动。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快艇瞬间冲出。他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向前驶去,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海域,逃离那个充满谎言与痛苦的地方。
就在快艇驶出一段距离的瞬间——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轰然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破耳膜,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整艘船在爆炸中剧烈扭曲,无数破碎的木片、木屑、铁片伴随着热浪狠狠飞溅开来,像暴雨一般砸向海面,又迅速被深蓝的海水吞没。
几块飞溅的碎片速度极快,狠狠划过于闵的手臂、脸颊、手背。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皮肤,留下一道道深可见肉的伤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与海水混在一起,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可于闵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他坐在疾驰的快艇上,迎着呼啸的海风。脸上没有丝毫波动,没有表情,没有哭喊,没有崩溃,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依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眶里不断泛起、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光,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闪烁,无声地暴露着他心底早已溃不成军的痛苦。
痛的不是伤口。是那个在爆炸里,再也不会回来的人。是那场轰轰烈烈,却以欺骗开始、以死亡结束的爱情。
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眼底强忍的泪光。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向着远方驶去。而那片爆炸过后的海域,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浓烟,和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
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