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西区警署。
方世钧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盯着单向玻璃里面的人。
邓仲辉穿着一万块的西装，手上那块Rolex在审讯室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翘起二郎腿坐在审讯室中，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吹口哨。
阿强走过来，压低声音：“方sir，邓仲辉的律师来电，说半小时内到。”
方世钧没动：“谁？”
“沈承熙，沈大状。专打刑事案，TempleChambers那边的高级律师。”
方世钧看了眼墙上的钟。
高级律师，深夜十一点，随叫随到。
他皱起眉，回忆着将人带回来时的场景。
晚上十点，邓仲辉正在开游艇派对，身边围着七八个泳装女人，香槟开得到处都是。听到陈宝雯的死讯，邓仲辉回忆好一会才想起来，笑着说：“那个舞女？死就死了呗。”
有人为他卖命，有人替他出钱，还有高级律师随叫随到。
方世钧讨厌这种人。
“他到了叫我。”
他继续盯着审讯室内的人。
邓仲辉不吹口哨了，开始看自己的指甲。
十五分钟后，阿强又来了。
“方sir，沈大状来了，在大堂等着。”
方世钧转身往大堂走。
警署大堂的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个人都似怨鬼索命。烂醉的酒鬼横在长椅上，一个阿婆说自己被人偷了金项链，值班的军装警趴在桌上写报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站在报案柜台前，身着深灰色西装——这个点，西装还是熨过的，裤线笔直。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警署那种纸杯，是自带的保温杯，很讲究的那种。
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侧脸被灯光照出干净的轮廓，金边眼镜的镜腿在鬓角处折出一轮细碎的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带着漠不关心，只是站着，看文件，等人。
方世钧走过去。
“沈大状？”
那人抬起头。
方世钧对上一双眼睛。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很平静，带着一点熬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这样的视线不带一丝感情，此刻正落在他身上。
“方sir？久闻大名。”那人收起文件，伸出手，“沈承熙。”
方世钧握上去。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是试探，不是讨好，只是礼节性的程序。
“我想见我当事人。”
“审讯室。”方世钧转身带路，“跟我来。”
沈承熙跟在后面，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晰的脚步声。
阿强在旁边小声问：“沈大状，要唔要咖啡？”
“唔该，但唔用。”沈承熙说，“我很快。”
他们走到审讯室门口。方世钧推开门，沈承熙走进去，看到邓仲辉第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方世钧敏锐捕捉到这个皱眉。
不是意外，不是愤怒，更像是……看到了预料之中的麻烦。
“阿熙！”邓仲辉站起来，“你终于——”
“坐下。”沈承熙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很平，“等会儿再说。”
他转头看向方世钧。
“方Sir，我想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几分钟。”
方世钧看着他。
沈承熙回望过去，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等。
“五分钟。”方世钧退出去，关上门。
他站在单向玻璃前，盯着里面。
沈承熙没有立刻说话。他坐下来，打开文件袋，从中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邓仲辉面前。然后他开口，嘴唇在动，隔着玻璃听不见说了什么。邓仲辉想插话，被他抬手打断。
沈承熙又说了一句什么，邓仲辉终于低下头，查看那份文件。
方世钧盯着那双手——修长、干净，此刻正平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阿强凑过来：“方sir，那个沈大状很出名的……”
方世钧没应。
他只是看着玻璃后面那个人。
五分钟整，审讯室门开了。
沈承熙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袋，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平静、专注、没有多余的东西。
“方Sir，”他站定，看向方世钧，“我当事人愿意配合调查。但现在时间太晚，他需要休息。明天早上九点，我带他回来，你问多久都可以。”
方世钧没动。
“方Sir，根据法律——”
“根据法律，”方世钧打断他，“我可以扣留他24小时。现在才十二点，到明天早上九点，够他‘休息’了。”
沈承熙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惨白的走廊灯光，远处有警员在打电话，阿婆的金项链还没找到，仍旧絮絮叨叨。
沈承熙点了一下头。
“好。”他将文件袋收进公文包，“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准时到场。”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方Sir，”他没回头，只侧过脸，“今晚辛苦你。”
皮鞋声渐远，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大堂里嘈杂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方世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阿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Sir？”
方世钧回过神。
“安排人看着邓仲辉，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别让他睡得太舒服。”
他往办公室走。
经过走廊窗台时，他看到上面放着一杯咖啡——自带的保温杯，很讲究的那种。是刚才沈承熙放下的，走的时候忘了拿。
方世钧拿起来，杯身还温着。
他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杯子，走进办公室，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