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色海面上,货轮探照的灯光来回扫射,一波又一波海浪冲刷堤岸。
西环的旧唐楼挤挤挨挨耸在山坡上,大部分窗户都还黑着,只偶尔一两扇还透着昏黄的光。
山脚处垃圾填埋场附近,唐楼顶层的灯亮了,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给光晕蒙上一层薄纱。
寂静无声。
然后——
“砰。”
模糊地坠落声,窗帘里的光颤动了一下。
遂归于平静。
……
鸡鸣声响,朝阳还未升起,天边只一道灰白色的光。
晨伯蹲在码头边,粗砺的手指正在整理渔网。他的动作不快,网线在晃动中泛起湿漉漉的光。
眼角瞥到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漂,黑乎乎的,像一袋垃圾。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渔网。
几秒钟后,他又抬起头。
黑色物体漂得更近了。
晨伯眯起眼,站起身向前探去。
漂近了。
他终于看清。
先是乱糟糟犹如纠缠成团的海藻样的头发,跟着是一只苍白、浮肿、在灰绿色海面上衬得泛青的手。
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随着海浪轻轻晃动,似是在和他招呼。
远处,货轮汽笛响起。
“死人了——”
西环码头的早晨,被黄色警戒线切成两半。
线里面,两个军装警面无表情地站着。线外面黑压压挤满了人,卖早茶的、晨运的、等船的、专门跑来看热闹的,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方世钧举着证件往人群里挤。
“让一让,警察。”
无人理他。
前面一个穿花睡衣的师奶踮着脚往前看,屁股正好挡住路。她旁边站着位挎菜篮的阿婆,两人正用全码头都能听到的音量聊天:
“死多久啦?”师奶问。
“肯定不止这几天啦。”阿婆声音更尖,“泡的都肿了!”
“哇——”师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怎么死的?”
“肯定是谋财害命啦!我跟你说,最近西环不太平……”
方世钧从她们身边挤过去,不小心碰到师奶的睡衣。
她回头瞪眼——“推什么推——”
话到一半卡住,她的眼睛直了。
师奶张着嘴,愣了几秒。
然后她的语气瞬间软化:“哦……阿sir啊……你、你进去啊?”
方世钧点点头,继续往里挤。
师奶盯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被人群挡住。
她一把扯住阿婆的袖子:“你看你看!那个阿sir,好靓仔啊!”
阿婆翻了个白眼:“你发花痴啊?”
“真的!你没看到他的样子?眉骨有疤那个,型到爆!”
“后生仔嘛,帅有什么用,办案又不是看脸。”
“你唔识货!”师奶还在探头张望,“那个身板直过尺,走路带风的!我告诉你,这种男人,光是路过都让人脸红心跳……”
方世钧奋力从人群中挤进,肩膀将一个看热闹的男人碰了个趔趄。
“哎,不好意思……”
男人抬头,刚想说什么,也愣住了。
眼前男人太高了,他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脸。皮夹克下面的肌肉鼓鼓囊囊,整个人散发出凌厉意味。
男人下意识让开半步。
方世钧挤了进去。
男人旁边的另一个凑过来:“谁来的?”
“差佬,便衣。”男人盯着方世钧的背影,“好大只。”
“大只有咩用?查案靠拳头?”
“你懂个屁。”男人嘬了口烟,“这种身型,追贼跑几条街都不带喘的。”
历尽艰辛终于挤到警戒线边上,一个军装警认出他,弯腰把线举高。
方世钧钻进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失望的叹气——
“唉,又入去啦。”
“那个便衣,你看到没?后生仔,好高好大只。”
“看到啦看到啦,走路带风的那个嘛。”
“我告诉你,他眉骨有疤的!型到……”
“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
“你做梦啊?人家差佬,哪有空理你?”
“问问而已……”
“哈哈哈哈”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方世钧走进警戒线里,海风吹散身后嘈杂,只余海浪拍打,一下,一下。
他往码头边走去。
尸体已经被捞上来放在担架上,身形壮硕的法医费劲蹲下,带着橡胶手套的手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
一个年轻警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脸色有些苍白。
方世钧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接过本子询问法医:
“死亡时间?”
法医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至少三周以上,具体要等解剖。”
“身份呢?”
“没有证件。衣服料子很差,但颜色鲜艳,猜测有可能是……夜总会那种地方的人。”
方世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递回给年轻警察。
远处,太阳从九龙那边冒出头,海面泛起金红色鳞光。
法医拿起白布盖在担架上,一只手垂下来,大红色指甲油在阳光照射中,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