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才有媒人上门说亲,海安盐运使家虽然手握实权,却是个十足的腌臜门户!府上子弟不学无术,整日流连烟花柳巷,前些日竟然还闹出了与京中富商竞价,一千两黄金买花魁初夜的荒唐事!
偏偏她那个见钱眼开的爹不在乎这些,竟然真的愿意把她嫁过去!
如今当众被说出来,即使余府还未正式答应,可要是三人成虎传出去,也够她难堪的了!
“原来余五姑娘也知道难堪啊,当众说人私事,余府真是好规矩。”沈溪拨开余惜悦指着她的手指,“把嘴闭好,不然我不介意明日大街小巷议论的都是你余五姑娘的趣事呢。”
众人惊呆,一副吃瓜脸。
哇,今日这鹿宴实在是太值了。
沈三姑娘重出江湖,大杀四方,真是威风不减当初。
眼见事情闹大,谢嫣也蹙了蹙眉,温声道:“两位妹妹,为了这点小事口角相争多不合算,公主殿下看着呢,不如我们快些去吧,凤泉阁就在不远处了。”
沈溪看向谢嫣,又向刘嫱一礼,笑眯眯道:“谢三姑娘说的是。公主殿下金尊玉贵,哪里能在这风口里久站。只是有些小人蹦哒的太厉害,怕污了殿下的耳朵,所以臣女才多嘴了一句。殿下不会怪罪吧?”
刘嫱原本还是一脸“瞧瞧瞧,她果然还是这副嚣张模样”,直到听她说“为了公主殿下”,面色又古怪了几分。
好像她计较了倒显得她没度量。
“咳,那个,本公主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待会本公主倒要看看,沈三姑娘能做出什么好诗来。”刘嫱哼了一声,拉着谢嫣往前走。
本来余惜悦还盼着公主能替她解围,闻言顿时愣在当场。
沈溪拉着傅诗茵跟上,众人交换了下眼神,也十分有默契的跟了上来,谁都没有去拉余惜悦一把。
公主殿下都不计较了,谁要是撺掇公主发怒,那不正中了沈溪下怀,显得公主太小气吗?更何况,这边只是二品尚书的女儿,但那边那位可是正一品国公的嫡女,兄长更是受圣上器重,孰轻孰重,众人心里有数。
凤泉阁的位置较之前院的正宴要偏僻一些,花宴或诗会大多选在此处,取其清幽雅致之妙。
阁中正对一片小湖,微风拂过波粼依依,景色极佳。
众人入阁,桌岸上已摆上了盛放的秋菊,以及笔墨纸砚等物。
时下澧朝权贵多爱风雅,诗会也极为讲究,需击鼓传花,待鼓声停止时,花落在谁面前,谁便作一首关于菊花的诗来,供众人品评。
鼓点很快响起,沈溪运气不错,过了好几轮都没有到她。
一旁的傅诗茵已被点中了两回,两首佳作问世,席间众人赞叹不已。
若不是身为女子,她该会是世人追捧的对象吧。
沈溪如此想。
她对此没什么兴趣,借口起身离开,“各位,失陪。”
说罢朝着刘嫱一礼,径自转身。
“沈三姑娘这就要走吗?我等正洗耳恭听,等着您的绝妙好诗呢。”
又是余惜悦。
感情是笃定她做不出诗来,忍了半天等着看她笑话呢。
似笑非笑得看了她一眼,“余五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确实做不出诗。”
傅诗茵闻言蹙眉,十分不解。
明明三姑娘文采绝佳,为何不愿意做诗呢。
一定是不屑与这些俗人争辩。
于是她出声解围:“三姑娘或许有要紧事,我替三姑娘作。”
说罢,便提笔欲写。
刘嫱幸灾乐祸的看向两人,她可不会放过这种看沈溪笑话的机会。方才吃了她一句软钉子没法发作,这会时机刚刚好。
“傅大姑娘都夸赞沈三姑娘的诗作,想必是极好的,本公主一向敬佩沈氏诗书传家,沈三姑娘不如就做咏菊一首,好让本公主也开开眼?”
傅诗茵提笔的手顿住,看向沈溪。
席间多是些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公主发话,众人自然附和。
“是呀沈三姑娘。”
“沈三姑娘又是也不急在一时,作了诗再去也无妨。”
余惜悦心中冷哼,面上仍带着笑:“你说呢,沈三姑娘?你若不作,恐怕是拂了公主殿下脸面呢。”
沈溪回头,看了她一眼。
余惜悦望着那张让他妒恨不已的明艳面孔,眸中的戾气让她忽然觉出了一阵冷意。
然而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睛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转而望向了首位的刘嫱。
她嫣然一笑,刹时间百花失色,妩媚撩人又傲然无比。
小样们,姑奶奶这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九年义务教育的厉害!
沈溪缓步上前,提笔急书,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片刻后搁笔起身,她转身离了凤泉阁。
谢嫣和刘嫱离得最近看的最清楚,看后面色一变,也顾不上看刘嫱的脸色,一把拿起那页纸,朝着沈溪去的方向追去。
刘嫱也看了个清楚,但终究年纪尚小,平日也在诗书上不用心,脸色倒没什么变化。
只朝着谢嫣追去,“阿嫣,等等我!”
徒留众人在阁中面面相觑。
“你瞧见了吗?写的什么呀?”
“怎么回事,公主殿下和谢三姑娘怎么都走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句,叫‘什么九月八’?”
“这到底是写的好还是不好?”
一旁的傅诗茵展颜一笑,“余姑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看见了,在她旁边的余惜悦自然也看见了。
余惜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众人看看两人的脸色,心中有了答案。
不是吧?
沈三姑娘真的会做诗啊?不是说平日里就属她最不学无术吗?
二公主和谢三姑娘都追过去了,那必然是世所罕见的佳作!
众人一时都难以相信。
傅诗茵抬脚追去,留余惜悦一人面对众人或好奇或疑惑的追问。
沈溪走走逛逛,没去想身后那一群人是什么反应。
忽而想到傅诗茵还在阁中,心中不由懊悔,走时该她一起拉出来的。
“沈三姑娘留步!”
她闻言回头,只见谢嫣拉着刘嫱,追了过来。
而后傅诗茵也快步跟来。
目光略过前面两人,沈溪朝她眨了眨眼睛。
几人在她面前站定,谢嫣拿出那页纸。
“谢三姑娘,还有什么事吗?”她淡淡问道,凤泉阁中那昙花一现的笑容已尽数褪去,只剩一双明眸粲然,叫人一步开眼。
稍一冷静下来,谢嫣也觉得自己失态了。
天知道她看到那首诗的时候心里的震惊!
她所熟知的沈溪,绝写不出这种诗。
而且,字也不一样了,沈溪从前的字她见过。
都不一样了。
刘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什么都还没搞明白,于是伸手夺过了纸,边看边念了出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好诗!”
一声赞叹自假山后传来,紧接着一道身着朱紫金袍的身影缓步而来,竟是太子刘晟!
“太子哥哥!”
刘嫱惊喜地叫道:“你怎么过来这边了?”
说着便跑到了太子身边。
沈溪心里暗叫不妙,连忙低头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再抬头时,才发现太子身后竟跟着好几位,更惨的是,沈确竟也赫然在列!
完蛋了。
她装逼的报应,这么快就到了吗?
“孤有些酒醉,随意走走,不想有此意外之喜。”刘晟随手拍了拍刘嫱,“诸位平身吧。”
他取过刘嫱手中的纸笺,几行字映入眼帘。
字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但字的内容足以让他忽略这点。
“真是好诗。字里行间肃杀之气,气魄竟然不小?”刘晟含笑抬头,目光在几个姑娘身上扫过,“是谁作的?”
沈溪心中叫苦不迭,这首诗可是黄巢落第之后所做,后面这位大哥可是造了反的人,将皇帝都赶出了长安城。
其中隐喻……
额头有冷汗浮现。
然而现实不会给她推脱的机会,身边几人的目光在太子话落时已然落在她身上。
她喉咙一阵干涩,硬着头皮答到:“是臣女所作。”
刘晟朝她看来,眸中略过异彩。
“原来是学士大人家的三姑娘。”他回头笑着看向深静立在身后沈确,“原来不仅先生学识过人,竟然连沈三姑娘也文采斐然,孤素日倒是少留意了。果然沈氏百年世家,名不虚传。”
沈溪绷紧了唇角,望向沈确。
坏了,这个时代没有黄巢,可眼前这位上辈子可是真谋了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