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转斜,沈砚跪足了两个时辰,才有人传话过来让他起身。
沈溪本就等的焦心,听了消息赶紧进去扶了沈砚起来,没好气道:“有本事跟人家打架斗狠,怎的一问你就一声不吭了?白白浪费我一盒上好的膏药。”
沈砚捂着膝盖痛的呲牙咧嘴,额头上沁着冷汗,还不忘贫嘴:“左右你用不到,给我用了岂不刚好物尽其用?”
她瞪了他一眼,赶紧叫人去请郎中,扶着他回了清晖居。
沈溪叫沈砚趴着,剪开了背部的衣裳,轻手轻脚的掀开衣服。时间太久,血迹已经干涸,伤口、膏药和衣服粘在一起,少年痛的嘶嘶直吸气,道:“你别弄了,叫怀风弄吧,等会血淋淋的再吓着你。”
一旁沈砚的小厮怀风适时过来,“三姑娘,还是奴才来吧。”
沈溪遂起身,白了他一眼,去了屏风后等着。
恰好郎中到了,跟她见了礼之后去了里间,片刻后道:“回公子和姑娘,这伤虽看着重,却没伤到筋骨,只需好好将养几日便可。身上的外伤需敷些膏药,也就无碍了。”
沈砚谢过郎中,敷了药,怀风拿着药方吩咐人去熬,这厢才算折腾完。
屏退了人,她坐到少年身边,没好气的说:“到底为了何事,这会总能说了吧?”
沈砚已换了衣裳,只是还躺不得,仍趴在榻上,含糊道:
“就是与人打了一场罢了,总之小爷又没吃亏,那厮叫我好一顿揍,准得几日下不了床。”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为何要与人争执。”她蹙眉。
“瞧那厮不顺眼呗。”少年满不在乎。
沈溪轻哼一声:“少蒙我,如果只是打了一架,父亲怎会动这么大气?”
少年闻言,眸色暗了些许,“父亲叫我过去,将我责骂了一顿。我不服气,又想起今日见到镇北侯父子回京,跟父亲提了提,不想去国子监读书,想到镇北侯手下从军,父亲便恼了我。”
她疑道:“你昨日不是还说入监考试定然能过,兴高采烈的,我以为你已想通了。”
沈砚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趴到枕上:“原是想通了,可以瞧得镇北侯父子为国杀敌威风凛凛,总又不甘心。”
他没说的是,今日那马宗才与谢氏二公子在迎春楼设宴,醉醺醺出来正撞上他,他本不欲计较,谁知那人喝了酒胆大包天,仗着与谢霁走的近,便恶人先告状,骂他走路不长眼。
想他沈砚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当即便怒了,亮出了身份。
谁知那马宗才,竟拿沈溪与谢霁的婚约说事,硬拉着他上楼,说要让他拜见下未来姐夫。
他知沈溪一向厌恶这门亲事,又听那厮醉醺醺的对沈溪品头论足,便一拳招呼了上去。
马宗才喝醉了酒,又是三脚猫的花架子功夫,没几下便鼻青脸肿。偏那人带了不少随从,急着给自家公子撑腰,围攻之下沈砚也双拳难敌四手。若不是官兵来,他也未见得能全身而退。
为家人出头打架,还险些打输了,别提有多丢脸了,回来便修书一封给镇北侯世子,提出入齐家军之事,打算试探一番。
只是信没送出去便叫沈行阔给截下来了,好一顿打。
沈溪知道他定隐瞒了许多,但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虽担忧也只能开解他:“莫灰心,若你想时候报效沙场,也未必只有从军这一条路子。古来儒将也不少,读书科考未必就没有领兵的机会。父亲虽不是武将,从前不也领过兵吗?”
沈砚闻言,兴致仍不高:“但愿吧。”
“倒是你,若不赶紧将伤养好,没准那马公子还比你先能下地呢。”沈溪轻笑。
少年登时不乐意了,嚷嚷道:“谁说的?!小爷我难道还能比不过那废柴?”
谁知动作幅度太大又扯到了伤口,沈砚咧了咧嘴,突然想起一事,对她道:“明日鹿宴我是没法去了,给傅大姑娘的诗评还是你带过去吧。”
说罢,眼神示意了怀风,怀风便从怀里掏出了几页纸递过来。
沈溪接过,低头一看,诧异地挑了挑眉。
纸上诗评字字珠玑,细细嚼来意味深长。
沈溪虽然不精于此道,但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好坏还是能分的出的。
“你写的?”她怀疑道。
“自然不是,是我昨日求了兄长,请他帮忙写的,我又誊抄了一遍。”沈砚小声嘀咕。
说着,他又想起兄长看到这闺阁诗时候,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得更为丢脸了。
别是他误会了什么吧……
沈溪恍然,将纸收好。
原本她不打算去,如今既然要去了,答应了傅诗茵的事情自然要办到。
又与沈砚说了一会子话,瞧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他仍惦记着从齐家军这回事,又好生开解了一番,才回了衔枝院。
*
次日一早,一行人便乘马车往城郊去了。骊园乃皇家园林,在离京郊五十里外的骊山脚下,鹿宴便设在此处。
沈溪夜里没睡好,昏昏沉沉的倚在瑶儿身上小憩。
“姑娘快醒醒,咱们就快到了。”瑶儿低声叫醒了她。
补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她撩开车窗帘子看了看,远远的已能看见骊园的大门,两排侍卫持刀肃立,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停在门口。
沈溪下了车,先瞧见了刚从另一驾马车下来的沈沁,对方朝她一笑,打了个招呼。
她也微微颔首,还了礼。
说到底沈沁与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方氏是妾室不能出席这等正宴,她自然也没必要给人家什么脸色瞧。
表面功夫而已,不用花什么心思罢了。
她的目光转而落向了前方的沈确。
他今日穿了一袭竹纹月白长袍,头发也用了木簪玉冠仔细束好,不似平日里那般随意半挽着,清润淡泊之意稍减,添了几分舒朗持重。
翩翩君子,吟吟圣人,自是无双之姿。
沈溪瞧见了他,他自然也看到了她。
她垂目赶忙一礼,乖觉得很。
有宫中内侍迎来,引几人进了园子,她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跟在沈行阔和沈确后面走。
园中廊院亭桥错落有致,移步换景,雕栏玉砌,不愧是皇家园林,出手就是阔绰。
鹿宴男女分席,中间隔了一道不宽不窄的浅溪,两岸既能瞧得见对面,却又瞧不真切,朦朦胧胧的颇有几分意境。
有宫娥前来引沈溪和沈沁到女宾席,有不少官眷已入了席,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
两人一来,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诚国公府的门楣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然受人瞩目。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缘由。
实在是这沈三姑娘长的太过好看了些。
虽一袭素色衣裙看起来不甚起眼,妆容首饰亦清淡简约,可偏偏朱唇蛾眉,眼角微红上挑,一双剪水眸子跟钩子似的,明艳妩媚偏却又好似带着几分嶙峋傲意,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就连对岸的男席上都有不少人盯着这厢,目光痴痴的,被旁人叫了好些声才回神。
相比之下,沈二姑娘虽然也清丽柔婉,但仍显得失色许多。
美貌便是这样,不讲道理的。
两人落座,席间的窃窃私语不断,不少眼波从两人身上暗暗扫过。
沈溪随意扫过去一眼,窃窃私语声顿时小了不少。
她心下觉得好笑,想来即使半年没出席大宴,原主这位姑奶奶嚣张跋扈的威名依旧不减。
凭着原主留下的记忆,她认出了不少曾经与原主有过恩怨的“老冤家”。
户部尚书家的五姑娘,太常寺卿家的大姑娘,大理寺少卿家的……
啧啧,还真不少。
女席间沈溪与沈沁两人的席位已是相当靠前,沈溪转而看向左侧,排在她前面的席位不多,除了几位皇族宗室、太傅太保等几朝老臣的夫人外,便是庆国公府谢氏的嫡女谢嫣了。
噢,还有谢皇后所出的二公主刘嫱。
二人是表亲,素日里十分亲近。
谢嫣见她看来,精致的面容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
“沈三妹妹,许久不见了。”
原主厌恶与谢氏的婚事,无论是对谢霁还是谢嫣向来都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可谢嫣好似并没有放在心上,无论何时都是笑脸相迎。
谢氏贵女,自然是姿容不凡。
“阿嫣,你搭理她做什么?”
一道依稀还有些稚嫩的娇蛮嗓音响起,二公主刘嫱斜撇过来一眼,愤愤道。
刘嫱刚过豆蔻之年,比沈溪和谢嫣都要小一些,性格娇蛮,说话直来直去的。
沈溪抬眼,笑眯眯道:“公主殿下,谢三姑娘,好久不见啊。”
闻言,刘嫱顿时吃惊的瞪了瞪眼,连谢嫣也有些意外。
从前她们三人但凡凑到一处,就没有不明争暗斗,唇枪舌剑的。
刘嫱讨厌沈溪处事嚣张,又老爱往她的太子哥哥身上贴,本想再嘲讽几句,没想到她竟一改作风,还笑着跟她打招呼。
简直撞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