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坏了,尽管什么都没做,但也根本说不清了。
我和苍安凛窘迫地匆匆各自穿上官服和龙袍,整整齐齐地在太后面前跪了一排。我可怜的脖子还在流血,苍安凛的唇边也挂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食人鬼,我是他的储备粮。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满脑袋华丽的头饰互相碰撞,叮铃直响。
我低着头,苍安凛的头更低。
但凡和皇室挂上钩,别管谁对谁错,通通都是对方的错。
按照该逻辑,太后理所当然地把手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到了我的额头上,茶盏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下贱胚子!”
“太傅!”
我没敢躲,额角当场就被砸出了血,沿着我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在地上聚了一小滩。
此事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所以虽然很疼,但我反应不大。倒是苍安凛应了激,一下子就抱住了我,满眼泪光地看着我额角的伤。
“太傅你痛不痛?”
他赶紧从袖中抽出月白色的帕子,轻轻帮我擦拭脸上的血。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暴君还有点暖暖的呢?
但是该说不说,皇帝陛下,你越是这样,你娘越生气啊。你是没读过书,还是没看过话本啊?再不济,身边就没个现成儿的瞅瞅?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立刻拂开苍安凛的手。苍安凛的手僵在空中,看表情似乎是有些受伤,不过他没说什么,收起了那染血的帕子,耷拉个脑袋不再作声。
“好你个沈卿言!身为凛儿太傅,非但不以身作则,严以律己,事事为凛儿着想,反而做出此等下贱龌龊之事!先前你联合康王意图谋反,凛儿念及师恩,对你百般宽容大度,不曾有过半点责罚。你不仅不感恩戴德,戴罪立功,现在居然又对凛儿起了这样腌臜的心思!他是你的学生!是你的君主!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不顾人伦纲常,你简直枉为人师!”
太后指着我,气得声音发抖。
其实太后仗着娘家,在前朝很有势力。虽说并达不到一手遮天的程度,但实话实说,苍安凛立太子也好,登基也罢,就连如今朝堂安定,都有太后党的功劳。
但我并不怕她,后宫之人最多给我使个绊子,并不能真奈我何,反而从理智上讲,她更该为了她儿子的江山稳固而与我友好和谐。
所以她说得这般不留情面,我其实是可以吐槽、回嘴,甚至反骂回去的。
可不知为什么,听着她说那些话本里似曾相识的台词,本该生气的我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
是啊,我是苍安凛的太傅,我怎能如此?即便是君主索取,我也该为了君主声名着想,拒绝劝谏。若是君主强逼,那我就该以死保全彼此清白。
身为臣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君主污了自己圣名,我得为君主着想。
哪怕除却君臣层面的考量,我也仍然是苍安凛的老师。即便我只划水摸鱼,得过且过地教了他两三年,即便我只比他大五岁,即便我对他并没有非分之想,即便他可能对我也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年纪小,见识少,好奇心重,想尝尝鲜,可我依旧是他的老师。身为师者,怎能与学生行这般苟且之事。
这跟贞洁名誉毫无关系,我不在乎那毫无实际意义的东西。
他随便和谁都可以,我也随便和谁都可以。但唯独我和他,就是不行。
更何况,我和他皆为男子。
即便我与他是素昧平生的两个平民百姓,那也不行。
这些,为人师,为帝师,为太傅,我该最清楚。
学问永远都该排在人品之后,不能成为任何事的借口与豁免权。
我垂下眸子,俯首叩拜。
“臣品行败坏,毫无师德,有负先帝嘱托,有负皇恩,自知无颜面对陛下和太后,臣请赐死。”
大概是和她想象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估计已经准备吵架的太后听我这么说,愣了好半天,一时间忘了词。
苍安凛也惊呆了,缓缓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跪伏在地上的我。
刚才还吵闹的寝殿,此刻却静得人隐约耳鸣。
“若陛下与太后为难,臣必不令陛下与太后困扰,今日回府后,臣即刻自裁谢罪。”
不等太后开口,苍安凛就一把抱住我,趴到我背上,呜呜大哭起来。
“不要!我不要!老师你别这样!是我强迫老师的,不怪老师,老师没有错!娘,是我强迫他的,和他无关!”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看了看苍安凛,又看了看我,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却始终没能说出半个字。
“陛下,谁对谁错都不要紧了,事情业已发生,要做的是如何亡羊补牢。”
听到我这般说辞,苍安凛反而哭得更厉害,眼泪湿了我后背的朝服一片。他抽噎着将我抱得更紧。
“羊亡了就亡了!我不在乎羊!我只要老师!要是有人说三道四,欺负老师,我就诛他九族!大不了这皇帝我不做了!我带老师走!我带老师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谁也不能伤害我的老师!”
苍安凛不过是个脾气急躁,言行无状的孩子,说出口的那些话完全不着边际,也根本不过脑子。
不做皇帝,他不出七日就要饿死。
我不做官,脱离家族,大约也要流浪街头。
人的命,人的路,人要吃的苦,要享的福,大约从出生起就已经定好了。不按预定的道路走,就要吃尽世间苦楚。
我不认可他所言的可行性,但我觉得以他的脾性,他能做得出来。太后是他生母,自然更知他心性,以至于一时间也不敢随意言语,生怕刺激了苍安凛,让他不顾后果,冲动行事。
太后恨得咬牙,我低头等待结果,只有苍安凛趴在我背上,紧紧抱着叩首请罪的我,哭得像个泪人。
“罢了,从前之事不再计较。只是从今日起,沈大人无哀家懿旨,不得入宫,即刻起免去中书令一职,调任太仆寺少卿,免理公务,每日点卯即可。”
这大概已经是相当仁慈的处置方式了。
太后也是顾及着苍安凛,觉得不能硬来,便取了这样折中的办法。虽说这样一来我仕途尽毁,但至少有俸禄拿,饿不死我。
我正要谢恩,苍安凛就梗着脖子看着太后。
“老师大才!怎能如此委屈!”
太后嘴角抽了抽:“哪里大才?皇帝是忘了从前整日与哀家说他字丑,无才,敷衍,无能了?”
苍安凛噤了声,心虚地默默松开了紧紧搂着我的手。
好啊,你个逆徒,看来是没少背后说我坏话,我说怎么我在翰林院那边风评莫名其妙地不好,原来是你四处诋毁哈?
我想揍他,但太后在。
最后我还是谢了恩,出了宫回沈府。
无所谓,一个破官而已。
要么有钱有权,挨着累。要么没钱没权,不干活儿。
前者优选,后者次选。我也没那么执着。
只是官服从红色换成蓝色,感觉不那么好看了。
我现在倒是有点羡慕隔壁那几个以紫色官服为尊的小国家了,因为他们的二档官服是红的。呜呜,我喜欢红色官服。
心情不是很美丽,回府的路上我买了个红色的糖葫芦来安慰自己。
人要向前看。
于是我吃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呵呵地一步三晃回了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宣告——
“爹,娘,我贬官啦!”
我觉得无所谓的事……嗯,没有反转,我家里人也觉得没所谓。
此刻,被苍安凛“请来”的,我百余号的九族正在院中的石桌附近,围着我弟弟沈卿念热络地吹捧着,没人理会,或者是压根没人听到我一进门的高声自嘲。
有点尬尴。
我只能不自然地笑了笑,为自己挽尊。
不过好在爹娘心里还是有我的,他们见我回来了,又跟九族们唠了几句就过来关心我了。
“没事没事,贬官而已,再慢慢爬就是了,千万别上火,该吃吃,该喝喝,身子要紧。”
我娘一上来就是身体健康论:吃饱喝足别上火,啥也不比健康强。
我嘿嘿地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
“那可不,回来路上我还买了糖葫芦呢,娘来一口不?”
“不了不了,娘不吃。你快去给你弟弟吃。这次你扶康王事败,要不是有你弟弟得了陛下信任,咱们全族都要人头不保,你没听说陛下刚登基那几日吗?那可真是血流成河呀,你快去谢谢你弟弟。”
我笑不出来,我只觉得喉头一哽。
“你娘说得对。再说你如今被贬官,要想往上爬,还得走你弟弟的门路最快。如今你弟弟就是咱们沈家的顶梁柱,以后有事都得靠他了。你俩虽说是亲兄弟,那也得会来事儿,快去。”
父亲也在旁边劝着,轻轻推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说不出来话。
甚至没有人问我为何贬官,贬到何处。
我麻木地走向人群,试图往中间挤。
“卿念……”
可我的力气小,声音也不大,挤不进去,他也没听见。
我随着不认识的九族们一起挤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
人群依旧热络,但大约是不差我一人。
我默默沿着屋檐的阴影,一个人静静回了房。
关上门,隔绝了院中的喧闹,我在桌前默默地吃掉最后两颗山楂。
我盯着手中那根还沾着些许糖渍的竹棍发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就像在看我自己。
不知不觉,掉了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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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