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间章 他的独白

这皇帝当得我头秃。

按理来说,如若君主说了不算,那定是有别的势力说了算。如今放眼望去,霄国朝堂上成气候的也就是我娘的太后党、襄亲王党、一些零散的反叛势力和我爹留下来的帝党,再就是我自己的人。

可太后党虽是第一势大的,却并非说了很算;襄亲王中立不言,只会随大流,主打一个明哲保身,谁也不得罪;反叛势力虽多,但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爹留下的帝党如今是跟着我的,听我的话,不过也没什么太多的拍板定案能力。这样的势力构成,按理来说应该是太后党主导朝堂形势。可为何实际情况是谁都说了不算?

最初我也以为是多方纠葛,互相牵制,推诿扯皮以致难以使一方独大。可长久看下来,我发觉并非如此——不论最后哪一方的决策胜出,最终结果不是有利于我的,就是有利于霄国长远发展的,最少,也是无功无过的,总之结果不会太坏。

朝堂上不可控的多方制衡所产出之物能这么巧都是良性的吗?

我不由得大胆猜测是还有另外一股立场不明的势力存在。

我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那股势力平时隐蔽,很少做事,起初我也并未发觉。但郭中书倒台一事让我警觉起来。身为太后党的郭中书因为杀女之仇而斗垮了翰林院里的太后党,而我娘又在这期间跟郭中书结了仇,彻底变成了太后党的内斗。

太后党多数都是姻亲关系,素来和睦,不会轻易出此变故。我不信这背后没推手。再者说对方目的十分明确——攻击太后党,或是盯上了中书令这个职位。

我一边摸索那股不明势力的源头,一边清理朝中反对我的、不肯向我效忠的。那段时间,我杀了很多人。不能为我所用者,活着也是隐患。

兵部尚书是我娘的死忠,不肯效忠于我,于是我派了沈卿念带人去杀。结果半路上遇见半夜在伏击地点附近遛猫的老师,沈卿念也不过脑子,就那么水灵灵地把锅甩到了老师头上,又把老师丢给了我娘。

我知道之后跟沈卿念发了好大的脾气。老师在我娘手里能有好下场?虽说沈卿念不知其中利害,不能全怪他,但我还是气极了。

我没了办法,当务之急是把老师救出来。

直接问我娘要人肯定没用,她会装傻,会转移老师。明抢也不行,我娘盯着我的御林军,只要御林军一有动作,肯定就立刻把老师带去别的地方关押了。想救老师,就只能让我娘没空理会御林军。

不过好在我娘至少还是疼我的。

我安排好了沈卿念这几日搅混水,让本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进京逼宫,我自己则缠住我娘,黏在我娘身边片刻不离,让她没工夫对老师做些什么。

万幸,如我计划那样,京中一片混乱。我娘忙于帮我镇压叛军,无暇顾及御林军动向。我便趁此机会让沈卿念冲进大牢把老师救了出来。只要老师出来了,我娘就没办法再瞒着我把老师抓进去。

只是我动作太大,叛军数量太多,一时间宫门竟然被攻破了。

我以为这次可能玩大了要翻车,但我没想到老师竟单枪匹马来救我。

他虽然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浑身脏兮兮的,狼狈不堪,可当他提剑策马冲入敌阵来救我的那一刻,我竟有一种错觉——我此前所见皆是虚假,他才是普照万物的耀阳。

他比天上的日更亮,比月更清,比星更美。

我爱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完美无瑕之人?

老师向我伸出那双平日里握笔的手,轻易便拉我上马,一双臂膀将我牢牢圈在怀里护着。他的手掌那般纤瘦却比想象中的更温暖有力。我的背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感知着他的体温,那一刹那,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从老师那里得到了真正的回馈。

不管老师从前再如何严厉,再如何不屑,再如何逆来顺受,他心底也是真的在乎我的,不然他又怎会用身体将我护在怀里。

老师护着我,为我杀出一条血路。我从不知道有老师在身边竟是这等安心之事。

只是,老师似乎是有些……坏掉了。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

我本以为宫道狭长,叛军封住去路,定是死路一条。可老师还是杀了进去。

他不是文臣吗?……

我看着他干净利落得没有任何花哨和拖泥带水的动作,看着他手中的剑精准地瞄着敌人的关节砍下,一个接一个。

那不像是寻常勇武的武将。

而像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机器。

手起刀落,只砍关节,以攻代守。他的眼前不是敌人,而且是一幅幅人体骨骼图,他要做的就是以刀代笔在上面画出骨骼连接处。

那是很轻松,也很简单的事。

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只是,我觉得心痛。

是谁把他培养成这样的?又是为何要把他变成这样?

他这样……他自己会不会觉得痛?

沈卿念带着御林军回来了,阁军也来了。

但大部分叛军已经成了老师的刀下魂。老师像是被一桶血水从头浇到了脚,他平日里轻柔的发丝被血水浸得成缕,全身血红,那双脚踩在血水里,在未被染红的青石砖上留下鲜红的脚印。

叛军被尽数剿灭之后,老师依旧没有停下来,他紧握横刀,胸脯起伏着,呆呆地看着前方。谁若是靠近他,他便砍谁,好几个御林军和阁军士兵都被老师无差别杀死。

我们没人敢靠近,谁劝也都没用。

没有回应,也无法沟通。

老师像是疯魔了一样,沉浸在我们所体感不到的他的世界里。他的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凌厉和杀意,是骇人的仇恨与凶狠。那样的老师……好吓人。

最后还是老师养的猫儿跳到了老师身上,又抓又咬又喵喵叫,才让老师回了神。那猫儿拼死护着老师,不许人靠近。老师回过神来之后却仿佛失忆了一样,根本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老师这般难保日后不会突然发作,还是疏远或是赐死最好。

不怕人恶,就怕不可预测。

我不听。

不管怎样,老师都保护了我,没有老师,我可能就要死了。

我把老师关了几日,确定他安稳下来之后就将他放了出来。老师进宫来谢恩,我便把我关于中书令人选的决定告诉了他。

其实郭中书倒台后,沈卿念跟我说了好几次,要我让老师回来当中书令。

我听了烦得很。

我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再说,是我不想让老师回来当中书令吗?眼下我还未掌实权,若是贸然让老师回来,我娘发难该如何?那股盯着中书令位置的势力又该如何防范?我怎么能让老师当了活靶子?中书令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老师。我不想再让老师涉险了。老师只是个文臣,平日里那般与世无争,若是当了活靶子,被人欺负了去,我要如何才能保护他?

但我担心我没让老师官复原职,老师会不高兴,于是就把中书令的职位给了老师的族弟沈昭。沈昭其实并不配这个位置,实在是马屁小人一个。但他毕竟是老师的族弟,虽然我不能让老师官复原职,可我想让老师知道,我心里是有他的,他的家族我会尽可能提携。

我是想跟老师说我为何这样做,可我又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找借口,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说了也不算的废物皇帝,所以我没告诉他我的理由。

我是比他小,我是他的学生,但我不想被他看不起,不想被他当孩子护着。我是男人,我是皇帝,我想宠着他,爱着他,护着他,我想让他把我当男人看,让他把我当靠山依仗。

我想做给予的那一方。

但……老师好像还是不高兴了。

我很难受。我想让他开心。

过年的时候,沈卿念跟我说老师不肯回家过年,老师一个人守着皇陵。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用他说,我对老师的爱还用得着他多嘴?

我去求了姐姐,让姐姐拖住我娘,我扮成侍卫的模样偷偷出宫去陪老师过年。

那天风雪很大,我又不想惹人注目,是徒步从宫中走去的皇陵,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雪落了满身,手脚冻没了知觉。虽然累坏了,也冻麻了,但是见到老师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把老师抱进怀里,揉进骨血,用我的身体为他遮挡所有的风雪。

老师呆呆的,傻傻的,眸中闪烁了星光。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来。

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老师别别扭扭的,说不想在皇陵与我亲热,我答应了。但我还是没忍住,老师实在是太香了,太好吃了。伴着新年的烟花爆竹声,我把老师按在伙房的窗边要了好几次。

看着他指节泛白,看着他抓破了窗纸,看着他的指甲在窗棂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听他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半宿未息的鞭炮声几乎快要盖不住,我只觉得脑子空空,只剩下渴望。老师受不住,带着哭腔哀求,微微挣扎着想躲,我便扣紧他的腰,不许他逃,在他娇嫩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粉红的指印,让他痛得发抖,痛得呜咽。

他想逃去哪儿呢?他是我的。他早就是我的了。

唔,我爹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依旧很乖。老师从不拒绝,每次都很配合,甚至会讨好我。我喜欢极了这样的老师。

老师说他失眠,我以为是他不够累,这么一番折腾,他应该能睡着了。结果我睡了一阵,再醒来想看看他睡没睡着,结果他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撮头发玩,睁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是没睡。

我有些心疼,老师看起来特别憔悴。

我只好坐起来陪他聊天。我把他搂在怀里,他也乖乖地在我怀里窝着。

老师养了猫,是没见过的品种,但是很帅,很大只。我稀罕坏了。只是不知怎的,那猫越看,我越觉得像我那驾崩了的爹。

我问老师它叫什么,结果老师告诉我它叫“晴雪”……

唔,我爹叫苍晴雪。

他敢叫,我可不敢叫。

于是我在老师戏谑而震惊的目光中对着那只猫叫了声“父皇”。

它真的应了!还用软乎乎的小猫爪拍了拍我!

虽然我不信那些,可我还是立刻对着它拜了拜。

虽说我是太子,通常太子都急着继位,可我其实一点都不希望继位。我想我爹多活几年,活得好好的。

我爹很疼我,别看我爹是皇帝,可我爹对我一点都没有皇帝架子。我小时候时常骑在他脖子上,或是在他桌上爬。我只在人前叫他父皇,私下里都是一口一个“爹”地叫着,他对我也不自称“朕”,甚至在我写的请安折子里给我回:何时回?爹娘都很想你。想吃什么,提前给你备着。

我娘爱我,我爹也爱我。

但这不影响我和老师抱在一起发抖。

他是因为揍过这只猫。

我是因为砸过我爹的牌位。

听说我砸了牌位,老师不免说教。我委屈,便把原因说了出来。

可那原因一出口,我俩都沉默了。

我表白了。

我看到老师满脸的惊喜,那一刻我松了口气——老师也是喜欢我的吧?!

“那陛下为何不让臣官复原职?”

可老师的这话眨眼间就将我的心打入谷底。

是啊,我连让他官复原职都不能。

这样软弱无能的我,有什么资格爱他?有什么资格娶他?爱他,就要给他最好的,给他这天下所有的财富,给他这天下最大的权力。

我不能再这样恋爱脑下去了。老师再香,再甜,再软糯也不可以。我不能沉迷于我的这点私心。

我强迫自己离开老师的温柔乡,深夜离去。我在寒风中走了一夜,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到底要如何做。

我想要权。在我真正掌握朝堂话语权之前,就算再想,想得再心痛,我也再不会见老师了。

今日所有的思念与分离,都是为了他日我所希冀的未来。

[笑哭]本想大修,发现只能小修,回头还是重新写一本第三人称的常规文风吧,这本就不大修了。但这本小修空间极大,多如牛毛,慢慢来吧[化了]啊啊啊,我最近自己给自己搞了好多绿色蔬菜饭饭吃。等回头好好写写发上来。全是小众文风和形式,不打算下力气推的[加油]全是我个人的特供,开了在作话里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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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臣
连载中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