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之地幻妖谷,丹穴山。
深不见底的炽烈熔岩之中,硕大的锁链深深嵌进女子骨血之中,粘稠血液顺着沿隙滴落,白玖颜缓缓抬眼,脸上血色尽失,嗜血薄唇分外妖冶,血色妖瞳沾染上丝丝黑气,杀气翻涌,“今日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定杀了你。”
凤熠眉眼一沉,掌心翻转,无数利刃狠狠刺进白玖颜的身体,感受到彻骨痛意,白玖颜妖眸越发冰冷,一股腥甜涌入喉间,吐出一口黑血。
一旁站着的万妖之王凤沉,幽眸透着阴森的狠戾,散发着强大凛冽的气息,薄唇吐出冰冷的话,“住手。”
凤熠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拳,“若她是凤族的天煞命格,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凤沉脸上浮起诡异的笑,把玩着手中的珠子,“若这天地是棋盘,你只是棋子,要如何杀杀破?”
“这天地无论神仙妖魔,背叛所在的族群立场,无异于自戕信仰,是相不出这棋盘要害的。”
风沉阴沉的目光扫过白玖颜的脸,“而她,便是这棋眼,会是掀翻这天地最锋利的刀。”
风沉掌心凝气,一股强大的黑气将白玖颜紧紧包裹,巨大的怨力扑面而来,仿佛万千幻妖在撕扯她的魂魄,白玖颜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爆发巨大的灵力波动,妖王被这灵力反噬唇瓣染上一丝血迹,眼神变得幽深,嘴角勾起冷笑,“有趣,我倒要看看你身上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说罢抬手一挥,白玖颜灵识抽出丝丝缕缕的金线,又猛然收掌,金丝尽数溃散湮灭,白玖颜头疼欲裂,感觉识海中有什么东西流逝,心中一阵空落。
妖王走到她的面前,白玖颜身上的锁链尽数断裂,身体重伤强撑跪地,她抱着脑袋,眼瞳一片血红,灵识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风沉露出如观蝼蚁般的睥睨之色,声音寒意刺骨,
“从今以后,你只是凤族太女,凤玖。”
床榻上的君辞双眸紧阖,肌肤血色尽失几近透明,呼吸微弱,散发着淡淡的死寂冷意,叶风止端着药碗放到床头,白皙修长的手抚过他额间凌乱的乌发,落在他紧蹙眉目上,君辞似是在睡梦之中,口中轻声呢喃,霎时抓着叶风止的手不放,叶风止微微一怔。
君辞长睫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睛,空洞虚无的视线有了聚焦,随即放开了她的手,手指轻揉了下额头,嗓音嘶哑,“我昏睡了多久?”
叶风止垂下眼,拿起药碗将勺子递到他嘴边,轻轻回道,“三日。”
君辞心口泛痛,竟是过了三日,掀开锦被就要下床,叶风止拦住他,“你先养好身体,把这药喝了。”
君辞起身换好衣裳刚想出门,叶风止感到身体血气翻涌口吐鲜血,君辞抓住她的手,摸了摸脉像,神色微变,“为何不告诉我,你心脉受损如此严重,可是因为上次?”
叶风止敛眸,声音微顿,“君辞,我心系苍生,也有私心,你可明白?”
君辞眼眸平静如寒潭,眸底情绪晦涩不清,“你好好休息。”
君辞走出偏殿,便看到倚在拐角处闭目养神的花似酒,花似酒睁开眼,双眸里如灰霜覆尽,苍白不见一丝灵动,声音清凉,“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怜悯,世人都有自己的路障,到最后只剩一条路走,这就是命数。”
“那忘尘的命你认吗?”花似酒默不做声,除了淡淡死寂感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寻常人不应该有恨吗,他似乎慢慢连恨都戒了。
花似酒沉默良久,声音古老而深沉,“君辞,我曾逃避,因为我不喜欢闻到血的气息,直到通过死认识一个人,方才觉醒。”
花似酒眼睫微垂,“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靠近我是自选死路,但他愿意淌浑水。”花似酒抬手露出腕间缠绕的黑布,那原是忘尘的,“以后,我的命就是他的命。”
叶风止体内犹如炽火灼烧,疼痛得打翻了桌上的物什,屋内投下一道妖娆黑影,蛇妖一声嗤笑,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女子,“如今你身上虽有火融,后土,水冥三枚神树果实,但找不到剩下的金灵 ,木芒两枚,你便融合不了这灵力,反噬可不得生生受着。”
叶风止白皙小脸上起了细密的汗珠,冷冷道,“滚。”
君辞在书房伫立良久,沉思无序,俊美的容颜在昏暗烛光下忽明忽暗,倏忽从架上抽出长剑,剑光在眉眼间划过,剑气凌厉如幻似影,直到刀锋倒转划破掌心,滴滴鲜血凝在半空,顷刻间吸入不起眼的画匣中,君辞敛起杀意,冷漠的眼眸间闪过微光。
“来人。”
不多时,司珏,夏居澍,商与三人从容而揖,齐声道,“参加殿下。”
君辞放下手中的画卷,昏暗的光映过侧脸,有种无声的威压和沉寂,声音如往常平静沉稳,“孤要出远门,今日授你们三公之位,朝中要事商讨着来。”
三人六目相对,面露不解,急忙劝解,“殿下,这恐怕...不妥...”
君辞眼神清亮,似笑非笑道,“你们当中既有阴谋家又有阳谋家,又通晓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之理,孤有何不放心的?”
司珏垂眼,恭敬回道,“殿下,如今人世动荡,臣等担心殿下安危。”
君辞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孤心意已决,听命就是。”
“臣遵旨。”
君辞带着花似酒乘舟至海上,花似酒望着铅灰色的黑云欲坠,不解道,“我们要去哪?”
君辞眸光深邃,嘴角微勾,“道行不行,是该乘桴浮于海才是。”
花似酒感到风和水流骤急,忽然间海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如巨物舔食不断吞噬,花似酒试着用法术稳住,却发现身上的灵力尽失如沉海底,不免瞪大了眼睛,
“我说,凡事都有转圜余地,可不要寻短死啊。”
君辞回眸,眼眸里的光芒仿佛可以洞穿万物,语气间有几分遗憾,“确实找死。”说罢打开了手中的画卷,画上那个青丝如墨,气质清逸绝尘的男子映入眼帘,眸光清浅,似诉似息。
花似酒微怔,“这是那幅上古神明荒的画像?!”
君辞微微点头,“那日我的血无意吸入这画中,他让我来这,归墟之地。”
花似酒被剧烈的风浪绊了一个趔趄,声音有些不平静,“你是说那个传说中,无底之谷,其下无底的归墟之地?”
传说大地“陆眼”居于龙脉中的昆仑,而四海的“海眼”居于归墟,海陆二眼阴阳相通。
归墟之地,没有起点没有尽头,时间于此停滞,万物于此烬灭,残魄于此碾碎,神魂于此重塑,是有去无回之地。
正在思索间,一个巨浪将船身席卷,船只在暴风漩涡摧残下一点点粉碎,花似酒强撑着身体扶住诡杆,君辞长身鹤立,犹如定海之柱风雨撼动不了分毫,花似酒咬了咬牙,直接一个猛扑抱住了君辞,君辞眼眸深深盯着他,花似酒一副耍赖模样,“要死一起死。”
恍惚之间,海上出现一只庞然大物,其身如高山,石身嶙峋如鳞,目光炯炯如炬,周身泛着强烈的淡黄色光芒,待到近处,赫然是一只神龟,神龟缓缓游弋下沉,驼着船只潜入海底,强大的海水气流侵袭,二人神识逐渐模糊,远处传来一个古老的声音,“始于混沌 ,归于混沌。”
“娘子,你可以啊,要杀夫证道。”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一个气息微弱,声音却十分清冷悦耳的女子声响,“你真是死性不改,重来多少次,都会败在心爱之人刀下。”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君辞缓缓睁开眼,便看到一长发飘逸的女子,浑身是血伏在湖边,在看清她的脸时,君辞心中猛然一颤,那长绝世容颜竟和白玖颜长得一模一样,女子美色潋滟,目光中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此时手中施法,身上的血气全都过渡到湖中一株青莲身上。
“娘子,你快住手。”
君辞循着声音猛地看向地上的来人,男子长相俊美绝伦,心脏被一剑贯穿,此时血流不止,君辞总觉得容貌有些熟悉,蓦地脑子闪过那幅画像,这不是年轻时候的上古神,荒吗?
君辞想要过去,却发现周身动弹不得,这难道是归墟之中残余的梦境吗?
“娘子,你不是天生怕疼的吗?别在剜心血了,我求求你。”
君辞看着那个昔日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神明,从起初的语气轻佻再到此刻的巨大恐慌,随着女子最后一丝气息湮灭,那朵青莲也变成了血莲,微光熠熠,受到刺激的上古神荒强制冲破身上的桎梏,接住倒下的女子身体,“娘子!”
半分痴狂的笑道,“你总是这样,弃我而去。”
冷峻的眉眼滑一滴清泪,随着一声撕心呐喊,君辞被爆发出震天撼地的恐怖力量掀飞。
待到再次醒来,就看到一身白衣的荒冥坐于湖上,湖中强大的气流涌动,一条浑身泛着金光的小龙在气浪中沉浮,身体仍然紧紧护住中央一株血莲,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神主,你快醒醒,要死了。”
男子缓缓睁开眸,刹那间风平浪静,暖光普照,男子抬手,将小龙从水中捞出,变换出人形,男子温和道,“寂离,不是跟你说过,我冥息时不要胡闹吗?”
君辞一愣,寂离,待看到那小童身影,竟真的是寂离模样!
荒接着道,“众神识海无边,不囿于一时一隅,譬如朝菌不知晦朔,高处只遇美景,修行时,对众生皆苦无所感召的,所以感受不到你的危险,明白了吗?”
寂离在一旁轻轻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
瞬息间,君辞不轻易对上荒深邃的眼眸,那双眸里如轻风蔽月,仿佛看破他一般,锐利而凛然无情。
只见那张俊美不可方物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不明,“不请自来的公子,窥探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