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太快了。
反应过来的柏旭急忙抽臂招架,试图阻止那两把袭来的匕首,来不及根本来不及,太快了。
“军...令...难...违...”柏戍最后一句话伴随着一连串血泡簌簌破开的声音消失在风雪里。数不清被割了多少刀,眨眼间柏戍已面目全非皮肉翻飞,咽喉被划开一道又一道,插在胸膛的匕首都快没入整个刀柄。所有的口子黑血一滩一滩的洇开,冒着泡,咕嘟咕嘟......
这哪里是杀人,这简直就是剁馅。
翻身而起的柏旭腾出手脚,下意识抬腿一个正蹬结结实实的踹在黎馨胸膛,整个身形倒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顾不上父亲遗体,反手从其胸膛拔出一把匕首,铆足了劲挥舞追了过去,任你武艺高强也未必能接下这盛满怒火的一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噗呲——”
匕首轻飘飘地刺入黎馨小腹,轻盈的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容易。黎馨没有格挡,没有躲避,没有深藏不露的招式,没有刀枪不入的胄甲,她甚至都未曾吱唤一声。这让红了眼的柏旭诧异到不知所措。
搂着鲜血流淌的黎馨,抱着她的头,愤恨的骂道:“你为何不避,你为何不避啊!”
是啊,今日可是他的大喜金婚,眼前这眉清目秀知书达礼的芙蓉仙子是他刚刚八抬大轿迎娶过门的娘子。
自打三年前偶遇相识,此女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谈吐清和温婉儒雅,琼姿玉貌眉眼含韵。他便起誓此生非她不娶。
这三年来,从相遇相知到如胶似漆,她恰似一枚天成璞玉完美无瑕,多一分过艳,少一分显俗。
怎么就成了屠杀满门的仇人?怎么就成了叛党逆贼遗女?
这可是刚进门的新娘啊!柏旭仰天痛哭,五官狰狞的嚎啕大哭,绷着嘴哭不出一缕声音,风雪像是饥肠辘辘的蛇虫鼠蚁,争先恐后呼啸着钻进唇齿喉间。把抓揉肠,肺腑都疼......
一边是族亲宾朋,一边是挚爱贤妻,怎么选?如何选?选不了!这他妈的就是天意吗?
伤口还在涌着鲜血,黎馨眼神空洞无光,她熬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今天。趁着与仇人之子成亲绝佳的机会,覆灭了仇人宗族至亲,顺带着把依附仗仰仇人身份地位的权贵商贾一窝端了个干净,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全杀了个干净。
唯独留下仇人之子让他活着,让他感受自己受过的痛苦折磨。
这血海深仇,算是报了。
可,本该如释重负,本该一笑过往。为何,为何,心中空落落的,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柏旭呆呆地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柏府,实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脑海里闪过无数次既然什么都没了,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可身为当朝第一名将之子,他不能。身后还有三军将士待阵,身前还有父母爹娘尸骨未寒,于国于家,他都不能做那个懦夫。
这一切的源头,他也想知道究竟十六年前渔鳞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柏旭看着黎馨踉踉跄跄离去的背影,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她既已重伤,活下去必然是无望了,随她去吧,总比死在自己怀里,心痛地轻一些。
落雪已深至小腿,走起来很是费劲,更别提腹部的伤口鲜血直流。黎馨捂着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外趟去,大仇已得报,死也不能死在这里。如果还能撑的到,想去见见师父。
相识相恋这三年,直到今日成婚,若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该有多好。
风雪渐渐大了,远去的素白地衣裙已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了,只留下鲜红的血迹歪歪扭扭的画出一道足迹。
城外破庙檐廊下,衣衫褴褛的乞丐抓了一把干草盖在腿脚上,搓着双手哈着气,紧了紧身子,伸手接住檐外落雪,捻指揉碎化在掌间,仰头撇了一眼苍天,“这老天爷,呵,有点意思......”
不知摔了多少跟头,素白衣裙早已被血渍污泥沾染的垢面蓬衣,倒是与这乞丐模样不分上下。
“师父,嘶——我回来了。”黎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牵动伤口疼的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嘴唇乌青,忍着剧痛给乞丐行礼。
眼前这乞丐抬了抬眼皮,见黎馨狼狈模样,皱眉疑虑道:“大仇得报?”
“此仇,已报!我亲手了结血仇柏戍,余人尽数毒发身亡。”黎馨恭敬应答。
“好,好,好!想必你族人在天之灵终得安息了!”乞丐连说三声好,顿时喜笑颜开,掀起满身干草起身搀扶黎馨,慈眉善目的关怀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
只不过黎馨并未在意,若不是当年师父从犬舍中救走自己抚养长大,自己怕是早已夭折;若不是这些年师父精心策谋血海深仇也无以得报。
乞丐扶起黎馨,观摩着她的伤势,匕首还扎在她的腹部上,“馨儿,苦了你了!忍着点,莫怪师父!”
黎馨微微颔首,做好了拔出匕首的准备,她深知如此重伤,若是无人救助贸然拔出利刃后果不堪设想。现有师父在身旁,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十六年来师父照料着把她拉扯大,早已当做父亲一般敬重。
“嘶——”
脖颈突的一凉,霎时间似是泄了气一般,上气不接下气呼吸异常艰难。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喉间,只觉得一股股热流在掌间喷涌。
烫手,滚烫!
不可思议地摊开双手,满掌的鲜血在流淌。
师父不是拔肚子上的匕首吗?这怎么,这怎么脖子上会有这么多血?
真的烫手。
还有血柱不断喷出来嗞在师父脸上。
下意识地想要伸手为师父擦去血渍,却顺眼看到了师父杨起手还没落下的匕首。
冷,身子骨从里到外冲出来的冷。不像这天寒地冻吹着的冷,也不像掉进冰窟窿里那种浸着的冷,更像是从骨头缝缝里把温度抽走一般的冷。
痛,逐渐有了刺痛感,从脚底一路痛上来痛到喉间,火烤灼烧般的刺痛在喉间越来越烈,翻涌着撕扯着脖颈喉咙,甚至能听见冒泡的声音。
双眼开始模糊看不清,耳朵嗡嗡声越来越大,天在旋,地在转。
她总算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是师父,为什么是这个像父亲一般疼爱了自己一生的师父。
想不了了,只觉得身边模模糊糊,再到灰蒙蒙,再到黑漆漆一片,一直在往下坠落,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师——父——”
一团团血泡咕噜咕噜炸开挤出最后一声呼唤,黎馨瘫倒在雪地,小腿深的落雪被溅洒炙热的鲜血融化了不少,沁染了好大一片红彤彤地方。在这白茫茫的雪地格外刺眼!
乞丐随手丢掉匕首,走到一旁捧起一把干净的雪搓掉脸上的血渍,拍拍手跺跺脚,头也不回的离去。
风不再呼啸,雪也渐渐小了许多......
再无声息。
当朝大臣和各部副将快马加鞭连夜闻讯前来柏府吊唁,贴满金喜的大红灯笼被逐一撤换,搭起了灵堂法坛。
无论众副将如何劝说忌讳,柏旭始终不肯褪去那身大红喜袍,只是披上孝服静静地跪在灵前一言不发。
柏府惨案牵连之广事关重大,但谁也不敢此刻上前叨扰。即使连领命而来的钦差大臣也只能府外静候。
唯独娄副将附耳禀报城外破庙寻得夫人遗身,柏旭抬过眼皮,余下诸事皆不再理会。
柏府出殡下葬之时,这场三伏暴雪竟也戛然而止。只是再无人像钱胖子钱大掌柜那般口无遮拦妄议是非 。
密云散去,三伏天的炙热依旧焖烤大地,偏偏有一个地方始终阴森寒凉。
“小主她为何还不醒来?”
“老五你怕什么,救兵已经在奔袭的路上了,等全到了不把它们肠子打出来?”
“怕?我堂堂千夫长段羽鹏段爷爷在此,就这些牛鬼蛇神都不够爷爷一斧子,我怕什么!”
“哈哈,那你喘个什么劲?”
“你二人休再贫嘴了,莫分了心。守好小主等兵援。”
......
众人的对话混杂着尖锐刺耳的嘈杂声,似乎是远远的映在山的那边,逐渐逐渐飘荡而来变得清晰,直到在耳边炸开。
“嗯?”黎馨缓缓睁开眼,不由自主地哼叫一声。
“哎呀,小主醒了!”
“小主,小主,你终于醒啦?”
......
黎馨一头雾水。
小主?为何这称呼如此亲切,却又实在想不起什么?
回过神来的黎馨,这才仔细打量眼前景象,这一看不要紧,汗毛唰唰一根根倒竖起来。
方才对话的七八个人面朝外背朝里,把自己围起来围成一个圈,这显然是如临大敌死守防御阵型在保护着自己。透过肩膀缝隙看出去,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如临大敌,简直如临大军!
成百上千的来敌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似乎都是冲着自己这方位涌来。
定睛看的再仔细一些,心中疑惑陡增,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这些黑压压的来敌不仅仅有人,什么都有。鸡鸭猫狗豺狼虎豹,真的什么都有!
难怪嘈杂声尖锐刺耳,这些人畜各自都哀嚎嘶鸣着,沸反盈天!
奇怪的是,这些人畜的身形看上去模模糊糊参差不齐,有些能看出个大概容貌,有些淡薄的只能看个轮廓。但有一点,都能透过身形看到身后之物。
怎会如此?
惊诧的黎馨目光落回到保护自己的这七八人身上,这才注意这些保护自己的人竟也是如此,甚至这七八人的身形更要淡薄几分。
不可置信的黎馨急忙卷起衣袖揉搓双眼,竟猛的发现并非眼花,只因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臂膀身子也是如此,只不过看这情形,自己身形的模糊程度是当前所有人畜中最轻微的。
那如此看来,这些人畜涌过来就真的是冲自己而来,看这架势,是打算捕食自己?
黎馨大致有些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是为何了,只不过有些不敢相信心中所想,的确是有些超出所见所闻了。
“各位前辈,这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