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正三伏。
陡降大雪,似鹅毛,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原本炎热炙烤的天,眨眼的功夫冻得人们牙关打颤。这股寒凉相比起腊月凛冬来的更刺骨,冷的让人发怵,极为不寻常。
“都说三伏的雪八百里断魂的刀,今日柏府这门婚事是不是有何讲究啊?”挺着圆滚滚肥肚腩的大胖墩搓着手哈着气的心不在焉地嘟囔着。
话音刚落,身旁众人脸色一沉急忙挪开脚步往四周让去。离得最近的一位瘦小老者呲牙咧嘴恶狠狠剜了一眼骂道:“钱胖子钱大掌柜,你那猪脑子里装的都是驴粪吗?我们与你近日无仇往日无怨的,你活腻了自己去跳河你别捎带上我们!”
钱胖子也觉察一时失言理亏,被骂的颜面扫地涨红了脸,楞是一声未吭。
好在方才一番言语声音并不算大,莫说让柏府柏将军听到了,就是厅堂这些达官显贵听到个半言碎语,怕是满金库的铜板也保不住这一身膘了。
今日乃是柏将军之子柏旭的金婚大喜,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市井乡邻,宾客满堂座无虚席,可苦了这些平日在这宣阳城都是个顶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赴宴连凉亭连廊都未有席位资格,只能在院内散桌落座,偏偏遇上这骤从天降的寒霜冻雪,这可是正三伏天啊。一个二个都冻得直打哆嗦。
“承蒙诸位贵客高朋见证,我儿柏旭与福宝喜结连理,苦于天公不作美让诸位受苦了。款待不周还望各位多多海涵,柏某给诸位赔不是了。”慈眉善目的柏将军欠身拱手,气度威严谦和又不失礼数,不愧是当朝第一将领器宇不凡!
“少爷、少夫人,这满堂尊客特地前来为二位贺喜,还请上前依次敬酒答谢诸位厚爱!”掌礼顺势接过话头对两位新人嘱咐道。
喜庆的婚宴热闹非凡,一盅盅美酒下肚,笑容洋溢欢呼不止。雪花纷飞,凉风拂面,微醺不醉,只觉甚是惬意。一时间竟再无人深究这三伏雪的诡异,倒是对这良辰美景佳酿赞不绝口。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落雪丝毫未见弱,反倒下得更大了。
钱胖子顶着满脑门子的汗粒,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八仙桌沿,后槽牙咬的嗤嗤作响也未敢有何言语,只是低着头紧着眉偷偷打量瞄向周遭旁人。只见众人大多也都姿势怪异,没了先前推杯换盏的豪爽势头。
“哐~咚”
瘦小老者踉跄倒地,打翻了不少碗筷壶盅,饱经沧桑脸庞苍白如纸,炯炯有神的双眼涣散无光,喉间咿咿呀呀地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抽搐的身子蜷缩地越来越紧,手脚乱抓乱刨像要撕开自己的身体一般。唇角逐渐泛起白沫,看来这瘦小身板是已支撑不了多久时日无多了。
钱胖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腹部火烧似的直窜心头喉间。此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中毒了!
“哐~咚~哐~咚”
越来越多的声音四周炸起,越来越多的人倒桌砸地。哀嚎声逐渐蔓延,整个柏府婚宴一片狼藉。
“酒——酒——酒里——有——毒”
终于有人挠着脖颈嘶吼出来。
柏将军看着眼前倒地的宾客,急忙上前搭脉查看,的确是中毒迹象。重兵把守的柏府竟有小人在大喜的日子行刺?达官显贵、富贾豪绅、宗亲乡邻无一幸免,陆陆续续全都东倒西歪抽搐不止。
这哪里是行刺暗杀,这是屠门啊!
踉踉跄跄在这片狼藉中跌跌撞撞,嘶哑着挤开喉头唤侍卫近前,却无人应声作答。堂堂第一名将却在自家金婚宴请上葬送当朝半壁江山。都来不及细想,一股腥甜直窜咽喉,急火攻心呛出大口鲜血。腹部灼烧撕裂感来的愈发激烈,铁骨铮铮的柏大将军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迷迷糊糊地只看见唯一还站着的只有两个人。
“父——亲!”
柏旭惊慌失色地箭步跃过众多宾客一把接住栽倒的柏将军入怀摔倒在地,手足无措的柏旭捧起父亲的脸,急切的呼唤着,慌乱的手焦急的乱颤发抖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父亲——父——亲,”柏旭摇晃着柏将军的脸,“来人,来——人,副将,马副将——,娘,娘亲——”声嘶力竭的大喊着,却迟迟未见有人应声。“药,药,对,药——”柏旭一把扯开大红婚服,从脖子上拽下一枚小巧玲珑的葫芦瓷瓶,递在唇边一口咬向瓷瓶木塞。抖如筛糠的手偏偏扶不稳瓷瓶,木塞迟迟未咬掉。“呲”柏旭干脆一口狠劲直接咬破了葫芦半个瓶身,被瓷片划破唇鲜血直流,掺杂着眼泪鼻涕滴落在柏将军的脸上,溅开的血渍像极了天空洒下的雪花。
小心翼翼地端起半个葫芦瓷瓶朝柏将军喂去,奈何慌乱焦急地颤抖洒落不少瓶中晶莹剔透的药丸。虽不知此毒为何物,但手中这药丸可是父亲伐疆有功御赐之物回魂丹,父亲所赠千叮万嘱佩戴不离身紧急关头保命之用。
柏将军恍惚间见柏旭喂回魂丹,急地直蹬腿咕咕囔囔地从喉间挤出愤怒的声音。想必他是不舍得将如此宝物用在自己这将死之人身上,可见天下父母爹娘眼里只有儿女。
强行喂怀中的父亲吞下药丸,回魂丹回魂丹果然是当之无愧!眼瞧着柏将军脸色开始红润起来有了些许血色。
紧绷之下的柏旭眼看着父亲不再呛白沫有所好转,终于抱着父亲一屁股瘫坐下来,支起袖角轻轻擦拭父亲唇边污渍,一遍遍温柔地唤着父亲。
缓过些来的柏将军望着泪水口水血水挂满下颚的柏旭,浑浊的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未曾骂出口。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抚上柏旭地脸颊,刮掉眼底滚烫的泪痕,一遍遍抚摸着,像是要把柏旭地模样刻在掌心一般。
柏旭一把将父亲的手捂在自己耳根,“父亲——父亲,此般到底为何?此番到底何事?父——亲,为何,为何我无碍?”
“总要留个人,看着这一切发生!”
一道冰凉如雪的声音接了话,像是一块冰疙瘩,就那么扔过来,掉在地上。
柏将军猛的咳出一缕黑血,微微侧头缓缓望去。
顺着柏将军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整个柏府唯一还站着的人。
福宝。
“......是——你?”后知后觉地柏旭不可置信地看着福宝,双眉越拧越紧,挤得额头都皱在一起满是沟壑,嘴唇张了又合张了又合,挤出这句问话去被寒风吹散在霜雪里,什么也听不见。
“为什么——?”一声怒吼冲天而起,一声声重复着呐喊直破云霄。柏旭死死盯着福宝的双眸咆哮着,却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温柔。
福宝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那,任凭风雪吹乱额前发丝,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没有丝毫的情感的目光就这么耷在本该是家公柏将军身上,完全无视新郎柏旭的怒吼。
她在等,等柏将军开口。
“咳......咳......你到底是何人?我...柏戍...虽...一生杀人无数...但...都是敌寇罪贼,咳......我柏家世代忠臣良将,你竟蛰伏多年谋划此案,你究竟是谁?”
柏戍又怎能不明白,这局就是冲他而来。
“纵然...你与我柏家有深仇大恨,你......你杀如此众多无辜之人,良心何...安...咳咳...”连续说话的柏戍不断呛出一口口黑血,看来这回魂丹已是强行续命,解不了这酒中巨毒。怕是已强弩之末。
“父亲,父亲,别再说了,我去寻最好的大夫来。”柏旭擦拭着不断涌出的黑血,正要起身离去,却被柏戍轻轻拉住臂膀。
“无辜?”
“呔......无辜吗?......呵呵......”
福宝踏前一步,嗤鼻讪笑,笑声清脆悠扬。若不是这灭杀屠门惨绝人寰,银铃般的声音配上沉鱼落雁的容颜,称作仙子芙蓉一点都不为过。只是此刻这番景象,听得人瘆得慌。
“十六年前,渔鳞岛,你掌兵将三万守军全军屠戮殆尽,可曾念过将士无辜?”
柏戍脸色骤变,此战尘封十余载,眼前这女子又从何知晓?莫非?
“你是......”
“三万守军枉死仍不罢休,拔军直奔黎府,男女老少七十三口人满门抄斩,狠辣至毒竟连府中一条未满月的幼犬都不放过。配谈无辜?”
福宝一把狠狠地扯掉凤冠霞帔金银玉饰洒落满地,褪去一身大红嫁衣,内里一袭素白衣裙赫然展露,恰似孝服加身。
“你不是福宝,你是......黎...黎...”
“不错,先父便是渔鳞三万水师统领黎靖滨!福宝便是黎府那条尚未满月惨遭毒手的幼犬。倘若不是阿嬷将我藏于犬舍躲过死劫,我才得以借恩犬之名隐忍苟活至今。”
福宝从怀中掏出一块刻有黎字的玉牌,轻柔地摩挲岁月的痕迹。抬眸凝视着柏戍字字铿锵:“嫁入你府为的就是亲手报这血海深仇。你且记好了,今日灭你满门之人,名唤黎馨。”
“当年......我奉命......率军....”柏戍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急促,每吐一句言语,呛出的黑血便越来越多,先前服用回魂丹后恢复的满脸血色也在迅速消退,看来体内毒素已是快要压不住了。
柏戍深吸一口,似是没有力气接着说当年那一战,微微摇了摇头喟然长叹,嘶哑的声音意味深长,“黎靖滨,他是反贼啊!”
“噢?反贼?只因先父当年对渔鳞岛村民屠杀灭口密令存疑,不肯残害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便被污蔑为反贼?”黎馨柳眉倒竖,一改先前淡然冷漠模样,怒吼斥责道:“渔鳞水师众将士镇守沧波,御海寇荡外敌,战无不胜数十载,一夜之间成了叛党逆贼?三万副战功赫赫的铮铮铁骨成了你刀下枉鬼,杀你百遍千遍都不足祭奠英烈亡魂!”
隐忍十六年的仇恨终于在此刻爆发,黎馨再也忍不住心中所怨,一声怒吼双足猛地蹬地,身形如同离弦的箭直扑柏戍面门,两把精致小巧的匕首从衣袖翻飞而出,点点寒芒乍现,所过之处片片雪花无一不被利刃裂劈两半。
这一式,十六年来,她跟着师父练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