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时序……小序……不要……”
“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眼前的女人躺在担架上，雪白的床单被血液浸透彻底，女人望向他的眼神带着安抚，那个笑容很不容易地扯出来，却轻易地变成了隐忍的哭泣。
他觉得屁股有点重地贴在救护车的座位上，费了好大劲才站起来，转过头去看着那张脸，那张自己的脸……
拥有这张脸的人将女人的手贴在脸颊上，他总觉得自己也能感受到女人手指尖粗糙的茧子贴在自己脸上，那种感觉理应当是不好受的，可此刻他却非常渴望。
他转过头不再看这副“母慈子孝”的场面。
“你女朋友知道你以前亲过我吗？”
“知道你和我谈过恋爱吗？”
“知道你和我拥抱过吗？”
男生说的话很幼稚，眼底带着偏执，被压在身下的人似乎顷刻间没注意到男生眼底的阴鸷。
“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
“还是说，你只是在利用我。”
他看见男生的眼圈泛着红。
像是局外人观察着场面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男生的视线对上他，场景却再次变化，这次他不再能够脱身，而是死死地被钉在毛绒地毯上，手搭在键盘上，上面播放着血腥的内容。
“慌什么？”
那双眼睛，几乎将他卷入死亡。
汗液滴落。
“呼……”很久，冬时序才挣脱眼皮都睁不开的困境，他经常听身边的人说这是鬼压床，可这世界上哪有鬼呢？他不知道，或许只是有人来找他寻仇了吧。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乎将肺部都消毒了一遍，那种感觉不好受，甚至很讨厌。
一时间大脑空白，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回到医院里来，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不断思索着，可始终没有头绪。
“醒了。”一旁有人出声，对方的声音有些颤颤巍巍，有些沉，沉到如果再多说几个字冬时序很难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这个分贝……同房间内，大概就在隔壁床。
冬时序一偏头，就看到同样躺在病床上的夏眠声。
对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没再说话，睫毛轻飘飘地晃在他眼前，嘴唇仍旧泛着白。
过了几秒，冬时序开口：“活着？”
本没什么表情的人，揶揄道：“死了。”
冬时序知道对方身上的伤有多重，那根钢筋翘在他身上肋骨至少要断几根，脑浆流出来，等他赶到的时候不知道流了多久，血流成河的场面仍旧在脑海里回荡。
没死？冬时序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命好。
“你为什么会晕倒？”对方问他。
晕倒？他也不知道。脑海像断了片一样，记不起任何事情，所有事情突兀地拼接在一起，回忆的过程很烦，什么也想不起来更烦。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晕倒？”顺藤摸瓜。
“刚才校领导过来了，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的还是你问的。”审判者的反问让他察觉出一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自己问的。”被审判者如实招供。
“怎么跟你说的，当时说的时候什么人跟他站在一起。”审判者的视线坚硬得像白僵土，刻不容缓地逼问着他。
“我是病人，你知道的，我的脑袋受伤了，记不得这么多。”被审判者的开脱。
“能记得我昏倒记不得怎么说的是吗？”审判者眯着眼睛看他，盯着对方那张天衣无缝表情的脸。
“是的。”被审判者从容镇定。
“好。”冬时序拔掉手上的滞留针，暗红色的血液噗嗤一下溅开来，随后在手背上缓缓流动，没顾着一点，推开病房的门就离开，血液残留在门把手上。
“冬时序！”夏眠声没叫住他。
赶忙从床上起来，身上的痛处还存在些，部分未能痊愈的伤口被撕拉开，这种感觉很难熬，他觉得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越来越差了。
左脚绊住右脚，夏眠声扑通倒在地上，眼前有些昏沉，但嘴里还叫着他的名字。
他爬起来，无视身上冒出的雪珠已经粘在病服上。
扶着墙，往门外走，刚转头，有人靠着墙，手上的血滴落在地板上，这是最后一间病房，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他把鲜血擦在衣服上，把眼前扶着墙的病人捞近自己，带进病房内。
病人还是一副皱着眉的样子。
他眼底松开些许动容。
“回床上，跟着我出来干嘛？”他有些不理解地看向他。
“你要去干嘛……”
“你不告诉我，我只能找别人问清楚。”
夏眠声叹口气，说：“我好痛。”
“嗯，眼泪流出来了。”冬时序一手慢慢搀扶他，一手抹开他的眼泪。
那双手都是血，铁锈味凑近在他的鼻尖，他甚至能够闻得到对方手心出汗而导致的咸湿气息。
他把病人扶到床上坐着，对方的手撑着床，头还是低着，没说话，也没抬头。
冬时序有些烦躁，他不是没有医学常识的人，手上的血滚滚流动着，流速不快，但这么流下去要么流血过多致死，要么细菌感染致死。
冬时序不知道为什么夏眠声能这么不怕死，到的时候明明很多快空地都没有钢筋砸落的痕迹，以他的身手明明就可以多开，可他没有，冬时序想不通。
冬时序本来想去外面要棉团，这时候便随便抓了把餐巾纸堵住那个血孔，拿着旁边放的医用胶带卷了几圈。
处理好的时候，冬时序蹲下来，看着眼前那张没有表情，却默默流着泪的脸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哭？
他慢慢用大拇指刮开那片湿润，耐着性子问他：“怎么了？”
对方没回答。
“哑巴了？”冬时序想起病人上一句话还在说自己很痛，道，“给你叫医生。”
“不用。”夏眠声这时候说话了，声音还是很哑，像是卡住喉咙里又挤出来的几个字。
冬时序长呼一口气，那口气吹起病人的刘海。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担心我，这么做我确实有问题。”冬时序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不能原谅我吗？”冬时序的眼底带着些示弱。
三秒后，夏眠声刚想说“没有”，却看到对方站直身子。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随便你。”
“……”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些嗤笑，刚才的态度顷刻间烟消云散。
装在裤兜里的手机放在床头，他刚打开手机看到的是薄野樱的连环夺命call和一堆对方发来的消息。
他划到最上面，一条一条看着。
前天上午。
薄野樱：你还好吗？怎么不回我消息？我看到你晕倒了，是低血糖吗？你现在在哪哦。
“……”
前天中午。
薄野樱：我听说了，你在医院，听说你和夏眠声在一个病房，你醒了之后方便帮我朋友要个微信吗？
“？？？”
前天下午。
薄野樱：你醒了吗？你一定不要忘了哦。上面我发给你的事情。
“……”
今天上午早上十点。
薄野樱：听说夏眠声醒了，你应该也差不多醒了，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现在说清楚比较好，分手吧，我觉得我们没意思，你总是给我那种不够喜欢我的感觉，可能是我真心错付了吧，这样下去没意思，希望你以后能找到更好的人。
“？？？……”
夏眠声抬起头，已经回复正常，看着眼前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脸色五味杂陈的人。
冬时序看着屏幕，先是打了一个逗号，确定了对方没有删掉自己。
冬时序：确实没意思。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一个“嗯”。
冬时序：我不是不够喜欢你。
冬时序：我是根本没喜欢过你。
薄野樱：？？？
“夏眠声，微信号报给我。”
如果冬时序稍稍把视线挪到病人身上就能发现，他此刻眼睛忽地一亮，不是那种眼泪挂在眼睛里的，而是闪烁的精光。
“mura下划线0601。”
冬时序：mura_0601。
冬时序：你男神微信，收好。
薄野樱：……
薄野樱：我其实蛮喜欢你的。
冬时序：打住。别装。
冬时序：没什么事情删了。
冬时序很好奇对方的脑回路是怎么转的，问现男友要现男友的前男友的微信，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关系他就想笑。
冬时序：还有，他的女朋友是滨田熙子。
薄野樱：我知道怎么了？
冬时序：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告诫一下你的朋友。
冬时序：惹她死的很惨。
说完冬时序就删掉了对方的微信，他看到对方最后一句话。
薄野樱：？？？互删吧，以后不用再联系了，就当我和你没认识过，我不稀罕你这么个前男友，不喜欢我跟我在一起，渣男！！！
抬起头，有个人无声地推开门，此时站在门口，冬时序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的时候，仍旧是这副有些落魄的场景。
对方穿着便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穿这种亮色的衣服了，在记忆力，对方的样子从来没像现在那么鲜亮，可对方的表情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过。
总有些今非昔比的感觉。
对方应该丝毫不能透过他的眼睛察觉到熟悉。
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又要成为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