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临近放学,少女散开侧马尾辫,手缓慢抓着头发,视线落在旁边那个位置上,位置上没有人,没有东西。
少女视线上移,这时候才发现对方桌子侧边贴着一张便利贴,纯白色的便利贴,密密麻麻地写着黑字,几乎凑在一团。
滨田熙子冷怔。
她缓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便利贴纸。
这时候教师已经空无一人。
滨田熙子总觉得,好慌。
每次面对他本人的时候都这样,现在已经发展到看到对方的留言,都会觉得异常的时候了。
第一句话:新同桌,我转IB了。
后面跟着一串日文。
滨田熙子能直接读出那一整句话,但她不敢,她担心任何一个纰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滨田熙,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我不清楚你最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情况可能又有变化了,但一切都以之前为准,以我的话为准,勿轻举妄动。”
滨田熙子感受到窗外的阳光照着她的侧脸。
“梁筱和杨星雨消失了。”
下一秒转瞬即逝,冰凉从骨子里透出来。
在这几乎静止的时间里,她第一次觉得快要溺死过去,指尖颤抖着,不是紧张,不是悲痛,窗外传来一道声音,是那个人遮住了光线。
“滨田熙子。”
滨田熙子将便利贴握在手心,抬头,对方正看着她手心的那个方向。
俩人并行在出校门的那条樱花道上,开的是早樱,此时风一吹,片片花瓣洒落在地。
可意料之外的,对方什么也没有问。
滨田熙子开口:“IB课程……还习惯吗?”
对方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过来了。”
滨田熙子落在地上的视线顷刻间抬起,与侧过脸注视她的冬时序对上,脚底那片樱花,似乎被她踏平。
滨田熙子看见对方没过多久抿着嘴笑。
“滨田熙,我想他会这么叫你。”
滨田熙子第一次在他身上产生这种感觉,产生和对夏眠声一样的感觉。
那种看穿你的,却不揭穿你的感觉。
她回忆起之前冬时序第一次“误会”夏眠声有新男朋友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你真的是这么以为的吗?冬时序。
如果他没有失忆,你会不会仍旧是这副做派呢?
没有多少人会叫她滨田熙。
双方都没有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形成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那条道上吹着风,纷扬着白粉,却格外静默,即使校外汽车鸣笛不断,但仍旧显得静默。
俩人走到校门口,双方都停下脚步没动。
“滨田熙子。”你以前不爱戴冰袖。
冬时序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臂上。
“嗯?”她抬起头,甚至看不懂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哪个部位。
“不要太担心这些,我们都会解决。”
少年的尾调带着沙哑。
如果仅仅看着俩人站在一块儿,“郎才女貌”的样子都能让不少人驻足下来看着这对“含情脉脉”的青年。
我们?滨田熙子在第一个瞬间好奇“我们”是谁。
第二个瞬间,情绪翻涌,无所顾及。
滨田熙子总会在这些年想一件事情。
两个身处在云泥之别的家庭里的人为什么那么像。
仅仅是因为替代品吗?
恐怕彼此都为了让对方活着拼命。
“你最近感冒了,去医院看看吧。”滨田熙子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对方没再回头,但滨田熙子知道他听到了。
命运巧合。
顾沉刚穿着一身“破烂”走出医院门口,就碰上迎面而来的冬时序。
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路过。
“冬时序。”顾沉转过头叫住对方。
冬时序转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个表情让顾沉觉得陌生。
“你是谁?”对方的声音沙哑,一副感冒了的做派。
“你……不记得我了吗?”顾沉有些茫然。
从急诊门口看去,一个穿着邋遢,那件衣服还带着血迹的男人,带有小麦色皮肤,身姿其实是挺拔的,可对方的脊背在此时像是被压弯,连背影都看着颓废。
男人放在侧边的手抓着衣服下摆。
他有点慌的感觉,皱着眉头问他:“那你记得夏眠声吗?附中的夏眠声。”
顾沉看着眼前的人点点头,对方开口:“他是一中的。”
“一……一中?他不是出国了吗?”顾沉总觉得大脑酸胀。
“他确实之前在国外……不过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记得你。”冬时序抿着笑回答道。
“怎么……会呢?”顾沉的指节握得越发紧了。
“那你记不记得杨星雨,她是你的前女友?”
“不记得。”
“那……齐川崎呢?”
“不记得。”
“梁筱!”
到这份上,冬时序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顾沉不熟悉、不适应的模样。
“那你记得海神吗?去年那只被车压死的猫。”
“……我不喜欢小动物。”
顾沉看向对方那双冷漠的眼睛,毫无表情的面部,与记忆中的悲痛重合不到一丝一毫。
顾沉不知道该说谁了,因为连说夏眠声也没用,他感觉彻底没办法了,于是转头想要离开。
后面的人带着校牌,顾沉能确定他就是冬时序,但对方认不出自己。
“等等。”
顾沉向后转过头。
对方走上前,递给他一包鼓鼓囊囊的餐巾纸。
“给你,还有事情就不奉陪了。”他能察觉到对方的身体不是很舒服,他点点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朝着急诊室走进去,没过多久坐进电梯。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双方都像陌生人。
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靠着导航才勉强到小区门口。
直到摸到家门口,从地毯下掏出那把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前两年爸妈就搬家了,里面的家具都套着防尘袋,他没什么力气去纠结这些,走进去,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
没过多久,几乎让他快昏过去的时候,一股温热从他的鼻孔里喷涌出来,他下意识用手挡了挡。
一抹鲜血占据他的视线。
有些头昏眼花,呼吸有些不匀称。
他想起被塞进口袋里的餐巾纸,拿出一张盖了盖鼻血,可餐巾纸被抽出来的声音很不对。
他用那张餐巾纸盖住鼻子。
他看向自己左手心。
里面塞着一捆钞票。
真的不记得了吗?冬时序。
男生挂了儿科,坐在门口,回想着刚才。
“请G012号,冬时序,到11号诊室。”
冬时序往诊室里走。
医生看了眼他:“病人呢?”
冬时序过了段时间才回答道:“……是我。”
“……现在孩子长得蛮快啊。”医生脸上一脸尴尬和感慨的神情。
“嗯,我有点小咳嗽。”冬时序坐在椅子上,医生拿着听诊器,然后顿下。
“衣服扒开。”
“……”
冬时序把外套敞开。
发呆的这几秒,想起今天早上。
“夏眠声吗?怎么转IB了?”
“AP转IB,哈哈哈哈哈我都准备IB转OSSD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帅!”
“他不是被mit报送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是学生会的,上次他在高三演讲,题目是‘如何考上mit’。”
“啊?他不是报送的吗?他怎么知道怎么考。”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听说……”
……
他被安排在冬时序后面。
于是冬时序今天帮他捡了一天笔。
上课好好的,自己的后背被戳了戳。
冬时序转过头,还有些茫然。
“帮我捡个笔。”
第一次,他好脾气的帮他捡了笔。
啪嗒一声,笔再次掉落。
“帮我捡一下呗。”
他弯下腰,再捡了一次。
当这件事情在课堂中发生第十五次的时候。
冬时序仍旧弯下腰,捡起笔。
这次没转过头递到某位疯子的手掌心里。
夏眠声后面一圈都没什么人。
冬时序随便一扔,保准对方捡不到的力度,再次啪嗒一下,估计又掉在地上。
他能听到旁边周文正的嗤笑声。
他吃瘪了,你倒是笑上了。
冬时序一个都看不爽,拿着周文正的笔也是往后一扔,这次没有落地的声音,而是后面人吃痛似的声音。
很好,砸到了。
周文正带着些愠怒的声音传来:“你干嘛扔我笔。”
他看着对方,想得到一个答案,对方看他非常期待当然也是菩萨心肠给他解答。
声音轻飘飘的:“看你不爽。”
“……”周文正语塞然后问他,“那你是不是看他也不爽?”
“我看人类都不爽。”
“……看你自己也不爽。”
“我又不自恋我干嘛要看自己爽?”
“……”
周文正感觉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人呛成这样。
“nnb。”周文正一字一顿念着。
“什么意思?”
“说你老年人的意思。”
“哦。”
要被气吐血的感觉。
后面的人幽幽开口:“转过来看我啊。”
“看我你能不爽吗?”
“……”周文正总觉得,他这次回国,又是来渡劫的。
周文正转过头看着他,手撑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本来落在冬时序背上的视线向他投过来,很轻蔑的表情。
他转回头,没过多久背部被一摁,他向那块背摸摸,纸张的触感,他揭下来。
纯白的便利贴上写着。
“你看爽了?”自己潦草,语言直白。
极其欠揍。
周文正写了几个字上去。
转过头摁在对方桌子上。
夏眠声看着上面的字。
“哪有你看他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