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耳熟得很,白袅仰头看去,来人立在窗前,着一身红色喜服,颈间戴着一串暗红玉石佛珠,他眉眼带笑,白袅虽不认得他,但一瞬就想起来瑾儿之前的话:
“......清风霁月、洁身自好、清高不似凡人的一位神仙妙人......”
先前还以为是瑾儿夸张,可看着那张脸,白袅只能想起瑾儿念叨过的那几个词儿。
不过,这位神仙妙人头上竟一根头发也无,是个和尚!
白袅把手抽了回来,一时觉得荒唐极了。她不知是这和尚穿着喜服古怪,还是这和尚竟不顾男女之防来摸她的手古怪。
他倒是大方,笑道:“表妹可是在等我?”
白袅不知眼下这是个甚么状况,只能顺势掩嘴小声道:“又在打趣我。”
门外那位神仙妙人眼中也露出笑意,他推门而入,月华跟着倾了进来,喜烛映着他的影子,眼中尽是宠溺:“表妹,你好美......”
白袅心下划过一丝异样,是伴着些惊悚的诡异之感,她说不出,只觉得背后发毛。他高大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完全将她笼在阴影之中,白袅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仲二公子轻笑一声,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逼近,烛影摇曳,一时只听着布料的摩擦声,白袅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床帏上。
枣木做的架子颤了颤,他的气息呼在她头顶,腾腾热气吹过了她的发,白袅四肢百骸却浸着冷。
修长如竹的指撩开她的发,温热一触即离,白袅看向男人,他眼底暗色翻涌,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笑:“表妹,**苦短......”
他俯下身来,眸子牢牢锁住她的,白袅看着他斜飞的眼角,蓦地想到那桌上放着龙凤喜烛的烛台就不错,是个能把人砸晕过去的物件。
眼见着他嫣红的唇要贴了上来,白袅把脸朝一旁撇了过去,指尖正触上身后的烛台,烛火晃了晃,映着他们二人的影子像是远了些。
白袅死死抓住烛台,却只见男人身形颤了颤,他面色突然变得惨白,嘴角竟渗出血来。
仲二公子面容狰狞了一瞬,眼底闪过暗红,他稳住身形,倏尔又挤出个笑来:“表妹且在这儿等我。”
未待白袅作答,那人神色匆匆,甩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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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恍恍,白袅松开手,后知后觉感到了痛。她低头,手上是几道白痕,想是刚刚她使力太过。白袅看着未关好的门,将头上的珠钗尽数摘下,她仔细摸了摸身上,才发觉那支一直戴着的梧桐发簪竟不知被丢到了何处。
仔细想想应是落在了仲府,白袅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回仲府一趟。
念头一出,她竟又站在了仲府门前。
她从未仔细瞧过仲府的大门,只见门前牌匾上的“仲”字竟顺着那一竖向下流着粘腻的血。白袅揉揉眼睛抬头看去,却只看着金光闪闪的“仲府”二字。
那字下面原不是血,是个缀在上面的绸缎红花,仲府漆门上左右贴着个“喜”字,红灯笼高高挂在两旁,整个喜气洋洋。
白袅推门走了进去,吱嘎一声,院中的仆从均是抬头看了过来。
“啊,是表小姐!”有人惊呼,“表小姐怎的回来了!”
白袅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径直朝自己院子走去。倒没人拦她,似乎都在忙着府里的大事,她院门上也挂着红绸子,夜风里摇曳出了个缠绵悱恻的劲儿,她刚要推门进去,只听院中有人声道:
“怎的,不是说你们两个清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袅也到了嫁人年纪,为师这是替她寻个好去处。”
另一道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清凌凌的,却莫名听出了股焦急意味:
“她才多大?师父可问过她愿不愿?”
这声音依稀听着耳熟,白袅却想不起是何时听到过。那仲老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她自是愿意的,凡间女子哪个不想寻个好人家?”
院中似乎是沉默下来,只能听着个红绸子摇来摆去的动静,仲老爷继续道:“罢了,明谛,不说这些,你且看看房里给你准备的姑娘......”
“师父!”
那好听的男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一字一句说道:“师父,徒儿一心向佛,怎能......怎能......”
仲老爷笑了声,像是甚么卡在喉咙里的动静,粘腻极了:“仲礼,你不晓得,这凡俗之事才最最让人快活,你守着礼法教条,怎比得上做这仲府二公子?祖父甚么都能给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待你坐成佛,谁又晓得你破过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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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沉默一瞬,又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吱嘎”一声,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白袅和来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和刚刚的男子竟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他眸中还有未褪的失望和震惊,身上着的是月白色的僧袍,像棵被月色笼着的竹。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门上,一时间定在那里,白袅沉默地看着他。
来人垂下了眼眸,睫毛扑扑簌簌地抖着,他脸上飞起薄红,转身关上了院门。
他周身有似有若无的檀香,从袖中拿出株形似韭的草,递到她面前轻声说道:“萆荔草,可以医你的心疾。”
白袅接过那株草,说道:“现下可是信我了?”
白袅不知为何自己说了这句话,却只见眼前人闭了闭眼睛,他嘴唇微动了动,透出个迷惘的神色:“白袅,我......”
“好了。”白袅听自己说道,“仲礼,莫要责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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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寻簪子的事同他讲了,又叽叽喳喳说了许多,白袅记不住,只觉得自己混混沌沌。
他问道:“师父说凡俗女子总归要找个好人家,你可是这么想的?”
白袅朦朦胧胧听自己咳了声,逗弄般说道:“就算是找个好人家,也得你亲自给我找,谁要他那秃驴找的!”
白袅听他“嗯”了一声,又一本正经说道:“白袅,不可对师父无礼。”
“他算甚么和尚!仲礼仲礼,反正我不要嫁那劳什子教书先生......”
梧桐簪子果然落在了她房中,白袅捡起发簪,正要同身旁的人说,却忽地觉得神识清醒,没了方才的混沌感。
月白袍子背对着她,白袅试探地喊了句:“仲礼?”
“嗯?”那人边转身边应道,白袅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还是那个精雕细琢的俊俏模样,眼睛一点一点弯了起来,他勾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道:“表妹,我回来了。”
白袅心下一紧,死死捏住了手中的簪子。来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前,俯下身一寸一寸打量着她的脸:“真真是个美人儿,可惜......”
白袅上下看他两眼,嗔道:“可惜甚么?”
她脸上尽是揶揄,鲜活得像沾满了晨露的花儿,杏眼里带着些细碎的光,一时竟让他看呆了。
“说呀,可惜甚么?”白袅看进他眼中,虚虚扶在他肩上。男人笑意愈发深了,他伸出手来,似乎要摸她的脸。
白袅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狠狠将手中发簪刺向他心口。
簪子刺破血肉,红色从月白色的僧袍里洇了出来,那人不敢置信地看向胸口,白袅使力将簪子刺得更深,冷冷道:“可惜,你是假的。”
那人后退两步,发出一声尖啸。他脸上一簇一簇冒出白色的毛,倏地化成一只巨大的三尾白狐,额间现出个火纹,三条尾巴在空中炸开,带着破风的气势砸向白袅。
白袅就地一滚,躲过了他砸过来的一尾,身后的院墙碎成了齑粉,带着火星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她身后。
院中那棵梧桐树烧了起来,火光四起,白袅孤身站在破败院中,反手一挥梧桐发簪,那发簪便长了几尺,带起一道染着月牙白的光。
风中隐隐有梵语飘来,白狐恨恨看向她,声音尖细:“你怎的能破我的心魔幻境!”
白狐掐了个决,伤处的血仍在汩汩流着,愈合不了似的。他眼底起了杀意,利爪带着劲风呼啸而来,火红色的弧光堪堪擦着白袅鼻尖掠过,速度快到她来不及反应。白袅面前金光一闪,抵了弧光带着的杀气,又支撑不住地碎成了光点。
白袅来不及多想何时也曾出现过一般的场景,那狐妖仰头,口中又吐了个火球出来,渗着丝丝血气径直奔她而来,白袅举起梧桐木棍,月白色的屏障将她裹在其中。
不知是她修为差这狐妖太多还是别的甚么,月白色被红色渐渐蚕食,白袅闻到了自己发尾的焦味,热气烘烤着她全身,月白色苟延残喘着护着她最后一方天地,仍是在火色的包围中一点点熄了。
狐妖大笑,望着碎成一地的废墟吐出一口血来:“哈哈哈哈哈!”
他又吐出几个火球,火舌舔舐过断壁残垣,浓烟翻涌着遮住了天空,吞噬了渐渐扭曲的一切,狐狸巨大的身躯伏在地上,身下晕开一片血色,他急促地喘着:“你就陪我死在这里罢......”
“欻——”
一道金光撕开了黑暗,朝着地面飞来,金光中浮动着金色的梵文,拨开了那片残碎的瓦砾,将白袅稳稳托了起来。泛着金光的梵语缠绕着她,一丝一丝织成了密不透风的茧,包住了还未化蝶的蚕。
金茧浮在空中,发出毁天灭地的光,一寸一寸抹掉了扭曲的幻境,吟诵声阵阵,狐狸还未发出一声哀鸣,便被金光照过,在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归于虚无,白袅伸手,抓住了一个冰冷的指尖。
记忆回笼,她踏出幻境,腿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却被一个人紧紧护住。耳边似乎有人喊她“师妹”,亦有人喊她“白姑娘”。
声音纷纷扰扰,白袅努力睁着眼,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庞。月白色的袍子,暗红玉石佛珠,他半跪在地上,托着她的肩,容颜和幻境中别无二致。
白袅看着他眼中的后怕与疼惜,喃喃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