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谛神色未变,他率先垂下眼睛,起身离开。
白袅的目光追着他关了房门,一旁唐幺幺下定决心一般道:“小袅儿,明谛师父好看是好看,却不能做我的夫君......”
她话音未落,白袅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白袅被呛了个天昏地暗,她是头一次听人,哦不,妖说让明谛做她的夫君,早几年有百里闻名的绝色狐妖来勾引师父,只气息在山前庙附近显了一瞬,便被师父用他那十二瓣儿的莲花宝座炼化了。
自那之后,别说女妖,山间精怪都传遍了:
“山前寺的明谛大和尚不近女色,杀妖如麻,万万招惹不得。”
不过——这地界离山前寺远得很,许是师父不近女色杀妖如麻的名号还没有传过来,那厢唐幺幺继续道:“......我还是换个罢。”
一旁三师兄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这螳螂,可知自己胡言乱语个甚!”
唐幺幺看他一眼,神色古怪:“你这和尚,莫不是有耳疾?”
白袅听二人又争执起来,思绪渐渐飘远,她头一次知晓,明谛师父也是寻常妖眼中的男子,是可以想着要与他做夫妻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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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在她心间走过一瞬,却不知怎的久久不去了。往日里听明谛师父讲经,她脑海里都是些“般若波罗蜜”“观自在菩萨”之类,这日听着听着却不由抬起头,满脑子都是唐幺幺那句“......做我的夫君”。
她其实没见过寻常夫妻如何相处,此前也并未好奇过此事,可这念头一起,竟是止不住了。
她盯着明谛露出的那截雪白的颈子发呆,直到和明谛对上了视线。明谛的目光是轻飘飘的,讲经时他带着些悲天悯人的佛性,像是飘到了天上她再也够不着的去处。
明谛声音一顿,师兄们便都把头抬了起来,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向白袅。
白袅承着那么几道视线,不动声色地继续看他。是明谛先开了口,清凌凌的:“何事?”
白袅望着他的眼,从他上扬的眼尾一点一点看向他的瞳,她从未这么认真看过他的眼睛,是头一次发觉师父竟长了一双惑人的狐狸眼。
明谛睫毛微颤,唇抿了起来,他不好在许多徒弟前发作,只撇开眼道:“雀儿,专心些。”
白袅应了声,视线却还是追着他。忠行凑过来小声道:“小师妹,你怎的和那螳螂精一般,对着师父犯起了花痴不成?”
白袅垂眸:“师父生得十分好看。”
忠行:“你便是头一天知晓?这些年......”
唐幺幺也不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她早找借口出门去耍,案上仍是她同忠行,忠行靠近了她说小话,白袅却一句也未入耳,她喃喃道:“师父生得...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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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准是何心思,白袅的目光总时不时跑到了明谛身上,她总是看他的脸,抑或是他着了僧袍袈裟的身形。明谛该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这日下了早课便单单把她叫到了一旁。
五虫亭的院子不大,屋后井旁算是个僻静去处。明谛着一身暗黄色僧袍立在井旁,日光明晃晃的,他白得发亮,更衬得唇间嫣红。白袅盯着他的嘴唇看过,觉得他真真像天边的谪仙。
明谛轻咳一声,道:“最近可是有哪里不适?”
白袅摇头,她盯着明谛捻佛珠的手出神,看他抚过一个个珠子,只觉得他手指细长,指骨分明。
明谛道:“近些时日你频频出神,可是有何心事?”
白袅看他关切的神情,开口道:“师父,何为夫妻?”
明谛神色一滞,两人静了一瞬,只能听得到冬虫爬过雪地的悉簌声。白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待她站得脚酸,忍不住出声:“师父?”
明谛这才回过神一般,他看向白袅,那神色太过复杂,白袅读不懂,他声音干涩: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白袅此前听他讲经时讲过这段,不过她并不关心这个,只想接着问她这几日心心念念的那个问题:“那师父会同妖精成亲吗?”
“荒唐!”明谛念了句“阿弥陀佛”,他皱着眉看她,“为师是出家人,须得守邪淫戒,自是......”
“师父是不能同妖精成亲,还是师父想同凡人成亲?”
明谛拂袖而去,他快行几步又停了下来,梧桐树下他身形修长,衣袂翻飞。白袅看他回过身,道了句:“我不会成亲。”
白袅一时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像是吃了秋日里的酸杏儿,又像是带了点能一直伴在师父身边的窃喜,她不必担忧他哪日成了别人相公.....
......索性她暂且也是别人的未婚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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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师父这句准话,白袅不再胡思乱想,虽说她还没想明白为何不愿师父成亲,但她一想到自己可以日日跟在师父身边,便觉得身心轻松起来。
五虫亭的冬日较别处更荒凉些,唐幺幺自那日一走,来的次数少了许多。这日好容易见到她,白袅打趣道:“唐姐姐,稀客稀客。”
唐幺幺把手中包袱放到桌上:“小袅儿,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白袅一怔,唐幺幺继续道:“我有些思念我爹娘,趁着亭主冬蛰时候回家一趟,赶明年开春再回来。”
白袅从未同人正儿八经道过别,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唐幺幺继续道:“倒是不用过于思念我,算算日子我小妹该是化出人形来了,等到时候带她到五虫亭来,陪咱们俩一同练功!”
“路上小心。”白袅拉着她的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唐姐姐,待你回来,可要第一个来找我。”
唐幺幺拍拍胸脯:“小袅儿放心,你可是唐姐姐心尖尖上的好妹妹!”
白袅弯着眼睛笑起来,她重重点头:“嗯!”
她送唐幺幺到亭外,唐幺幺冲她挥手,遥遥说了什么,听不清楚。白袅也举高了手冲她摆,直到她的身影隐在林间雾里。
白袅转身,亭口处有一身影立着,白袅惊喜道:“师父!”
明谛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应了声:“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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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虫亭的冬日不见妖影,只偶尔有人穿梭在林间,远远的也看不清楚。路上只她同师父二人,静得能听到雪压塌枝头的噼啪声。
白袅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唐姐姐说她思念爹娘,你可有过亲人?”
自打她出生起便跟在师父身边,从未有过血缘至亲。唐幺幺道思念自己的爹娘,其实她不懂这是甚么情感,是同她思念师父师兄一般?
她突然有些好奇,或许几百年前师父也同唐幺幺一般,是个恋家的俗人,同唐幺幺一般跋涉千里只为了见到亲人一面。
她对他充满了许多好奇,是对旁人都没有过的,不过明谛纵她,她总能在他这里得到许多答案。
“有过。”
明谛声音很轻,白袅侧耳细细听才能听清他说了些甚么。她继续问道:“师父可否同我讲一讲他?”
他背对着她,顿住了脚步。白袅也同他一般停在原地,任北风从他处吹了过来。
他转过身,面上竟带了丝苦涩,这是白袅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个表情。
白袅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他说道:“白袅......”
这是他头一次喊她的全名,带着些道不清的滋味。明谛垂眸看她,眼底是带了悲伤的墨色:“......你不会想听我讲起他。”
白袅沉进了他眼底悲伤的墨中,心下莫名悲凉起来。明谛叹口气:“回去罢。”
白袅蓦然开口道:“师父,我总觉得你有许多事瞒我。”
明谛身形一顿,白袅继续道:“那豺妖和黑熊精抓住我时,我曾做过两个梦......”
“......师父可想知道我做了甚么梦?”
她其实很想同他讲,她曾在黑熊精梦中见到过自己的脸,还梦到过一个小和尚。可豺妖炼化之后师父再未提过此事,仿佛那几日是她同唐幺幺一起做过的一场噩梦。
她盼着明谛能同往日般问她到底是甚么梦境,可明谛脚步未停,渐渐走远了,风中依稀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雾一般散在了五虫亭荒凉的冬日里:
“既是梦境,便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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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明谛似乎和她又疏远了些。她及笄后明谛便同她不及少时亲密,许多独属于他二人的“秘密”已被他告诉了旁人。比如那“三短一长”的暗号,早早被他告诉了于骁。
她总盼着师父能同小时候一般,夜里来敲她的窗,给她带些稀奇玩意儿,可明谛似乎从她“父”的角色上撤了下去,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师”字上面。
以前小婉儿同她讲过,她爹爹便是这么宠着她的,白袅其实早把明谛当作自己的亲人,是比师兄们更亲近些的亲人。
可师父似乎真的要成了天边的仙人,把她这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雀儿丢得远远的了。
她心里有些难受,夜里便踱到了师父窗下。
五虫亭的房子均是一层平房,砖瓦屋子,窗是竹木做的,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明谛房中灯已经熄了,夜里月光皎洁,印了几个竹影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白袅瞧了一会儿那影子,抬手在窗棂上轻叩三下,她稍稍一顿,又拿指尖划过竹叶印花。
房中静悄悄的,白袅屏息站了会儿,看竹影在窗上移了一分,仍是无人应她。
白袅蹲下身,把头埋进臂间,即恼又酸地想道:
许是他早忘了,甚么“三短一长”,甚么“师父最宠爱的小弟子”,都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她还未恼完,“吱嘎——”一声,窗被人打开了。
白袅抬头看去,正对上屋中人的视线,他着一件一丝不苟的月白色长袍,皱着一双好看的眉,抿唇道:
“何事?”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出自《楞严经》,世间所有情感因为因缘和合而起,缘尽则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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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