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粥

铃声从酒店床头桌边传来,埋在雪白被子里的人懒洋洋的伸出手摁下接通界面。

一阵慵懒的嗓音响起:“喂,晨哥,这么早打电话来怎么了。”

孙志鹏顶着一窝鸡毛头,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一眼时间:“才七点啊,昨晚应酬太晚了,还没醒神呢。”囫囵呓语控诉着昨晚那群酒桶的厉害。

电话那头的人闻言,歉疚道:“哦,鹏鹏,孙大程序员,对不起——我忘了——”

孙志鹏最招架不住的就是陈晨这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手机听筒隔着被子从里面宠溺着回应:“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说吧,到底什么事,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

一大清早忽然打来一个骚扰电话,陈晨早就熟捻的掌握到孙志鹏的命门,只要态度低点好好哄哄,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得到正面回应。

果不其然,稍微耍点手段,电话那头的人就缴枪投降。

孙志鹏在公司的安排下远赴美国近距离学习A集团近期开发出较全球先进的Dev主流生态技术,出来快一周时间,难得在同样是大忙人的陈晨嘴里听见几句谄媚的声音,此刻睡意醒大半心情别提有多好。

得到心上人的正向响应,陈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向身处地球另一半的孙志鹏汇报昨晚二人唱双簧戏的结果。

“鹏鹏,你昨晚真给云巫通风报信说的是颜清要把那种药下给他吗?”

正经不了一秒,随之玩味道:“我去,还是我家这位手段高明啊,云巫误以为颜清要下药给他,颜清这小子不会真听我的话,把药傻乎乎的下给自己了吧。”

“咳咳。”

孙志鹏尴尬的清了清刚起床有点干涩的嗓子,拿来一杯温水下肚,奕奕道:“第一:谁是你家的,一大清早的别乱撩拨,第二:以我对云巫的了解,他大概率会主动出击,不等颜清下药,他自己就吃下去了。”

“自己吃下去?”

陈晨不明所以的发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嘶——”

“这小子,该不会是这大半年憋坏了吧,这么……那么……”陈晨还在艰难的寻找自己脑瓜里寥寥无几的中华词库以便能更恰当的措辞,就被孙志鹏一声呵斥打断。

“滚——把你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挪出去,云巫那么做,我想是因为他会将计就计。”手里的水喝完,孙志鹏又起身走到自动咖啡机旁边冲泡一杯。

本就云里雾里的陈晨,脑子里哪能这么快就转过弯来,不解的抓着顶上那寸发胶铺过的毛开口:“将计就计?哎呦,我的乖乖,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我们不是说好要设法让他们自动分开吗,你这么做,搞不好颜清那一根筋的,又以为云巫对他旧情未灭呢。”

性子急的人就是这样,稍微用点力就受不了了,陈晨的探究欲被孙志鹏一把火点燃。

孙志鹏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错觉,耐着性子解释道:“昨晚我给云哥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一丝诧异的感觉,反而有种意料之中,我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关闭还在运作的咖啡机孙志鹏继续说:“他是我们几个之中最在意言行得失的人,换句话讲就是最耐得住的人,之前他家里的事,把他养成了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他在生活上的耐苦力也比一般人强,总而言之,他吃过太多苦,明白怎么更好的趋利避害。”

五分钟后咖啡香气四溢,孙志鹏短暂抿了一口后又持续输出:“如果云哥真想从那脱身,以他的能力怎么都做得到,只是他现在还待在他身边半年,不仅因为颜清对他那些无痛无痒的口头威胁,还因为……”

“还因为什么?”像被吊起食欲的狼崽,陈晨亮着眼睛眨巴眨巴的反问过来。

“还因为他有爱呗。”

陈晨被孙志鹏突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纳闷着:“要是还有爱,为什么连他……那样了都没发觉。”

陈晨无意识的喃喃自语,电话那边的人像是没听清的反问过来:“啊?你说什么没发觉。”

要是还有爱,为什么没有发现颜清其实早就生病了,还病得不轻,神消骨削,精神状态大不如前,看起来恍如一只不断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羔羊,表面看似温顺无害,实则内里早已生疮腐烂,暴燥不安,不知道哪个下一秒就会毫无顾虑没有牵挂的纵身一跃,尸骨不见。

通话短暂静音半分钟,孙志鹏没察觉陈晨嘴里流露出的一丝异样,延续他还没陈述完的观点:“因为他发现还有爱,所以他会利用这点让颜清对他彻底死心,这样他们之间才能完全结束,而他也能脱离那个地方了。”

“那他会怎么做,以你看来。”陈晨干涩的喉间淡淡的发出疑问:“会伤害到颜清吗?”心绪不安,还是堪堪发出自己担忧的话。

电话那边传来“噗哧”一句短暂的笑声,孙志鹏放下咖啡杯在酒店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神色疑惑的回味着刚才陈晨问出的话,有点不爽道:“怎么会伤害颜清呢,现在被关起来的人可是云巫。”

一种稍显不满的情绪从孙志鹏嘴里呼之欲出,对上手机听筒故意提高音量,说:“陈晨,我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我毕竟是云哥的朋友,而你也是颜清从小到大的发小,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现在是站在敌对的阵营里。”

一股红晕不经意间漫上孙志鹏的脸,神色嗔嗔道:“不要奢望云巫会怎么善待颜清,光是他们颜家对云哥做的那些事,都足够让他们谢罪千万遍了。”顿言三秒后又说:“毕竟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香粉的事就算是我们帮他们的最后一件事,他们最后是分开各自欢喜还是继续折磨都是他们的命。”

一顿清醒果断的输出,自是让陈晨果断认怂,毕竟苏城太子爷圈里出了名的妻管严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左右把孙志鹏哄得尽兴了,十分钟后才开始一轮新的分析讨论。

“他吃了药,大概率是不会碰他的,他应该就是想用这种性冷淡的方法来刺激他吧,毕竟两个人之间……如果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心无旁骛的隐忍下来。而这种近乎报复的态度,就能轻松把人折磨得没有人样,那个时候颜清应该能看清楚他们之间还残留多少往日情谊了。”

孙志鹏自顾自的在电话里分析,但上述这段话陈晨很认同。

毕竟在不久前他把药递给颜清时,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云巫不会碰你”哪怕是在颜清狠心吞药后的模样,云巫也不会软心怜悯,把他们的关系越理越乱,直到最后都偏体鳞伤。

哪怕云巫心里真的还有颜清,哪怕是在发生那些无法扭转的事情后,依然能做到坚决的冷脸拒绝那束如光的炙热爱意。

陈晨打心眼的就在心里佩服他,毕竟他就做不到看着孙志鹏主动投怀送抱,自己依然能岿然不动的。

但世间所有事,都没有全然的绝对,也没有所谓的对错,生死如此,情爱亦是。

陈晨与孙志鹏也的确是这个世上作为朋友最了解云巫和颜清的人。

陈晨坚信云巫不会碰颜清,也相信颜清绝不会真的疯魔到会对云巫下药以证真心,而孙志鹏推测云巫会主动吃药,也深知他能坚守自己的本心不去触碰。

但事实就是如此,冰冷的方程式解不开炽热的心电图。

在无数的问题面前,人始终忽略不了心底深处呼之欲出的声音,哪怕,明知踏出这一步的下场如临深渊,万劫不复,也依然会选择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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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橙色的朝霞光打在暗色系的遮光窗帘上,颜清迷离的睁眼,床上的另一侧早就没有余温,主卧里的一切如故,任何一处都彰显不了昨晚在这间卧室里发生的一切,以及昨夜与自己颠倒沉沦的那个人也像是从未来过般陌生。

在浴室的盥洗台上短暂的洗漱完毕后,颜清就感觉头脑一阵发晕,常年身体不好的他,很快就断定出是发烧了。

昨晚在浴室里洗了十几分钟的冷水澡,还在心理治疗期间的他本就瘦骨嶙峋,再加上昨夜与云巫之间一些不乐观的情绪隐埋问题,身体终究扛不住爆发了。

他拿来体温计测试,三分钟后上面赫然显示38摄氏度。

颜清先是在卧室药箱里拿出一颗布洛芬胶囊,又从床头柜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掏出几粒盐酸帕罗西汀片和盐酸文拉法辛缓释胶囊,就着放在桌上玻璃杯里冷掉的水一起服下。

药刚好吃完,几个橙金色的药板就被他随手丢在房间的垃圾桶里。

他出房间门后就刚好看见云巫早起整理妥当的样子,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电脑办公。

简单理顺的前发随性搭在额前,眉间嫣红的佛痣落在他白润的肤色上格外显眼,白色耳机隐没在两鬓墨色碎发里若隐若现,自然流畅的下颚线连接着青筋隐绰的脖颈,还是那副生人勿扰的冷峻模样。

相比之下,此刻站在卧室门前的人倒显得更有几分让人舒服的感觉。

微湿的碎发,耷拉在那双墨黑清澈的眼前,遮挡了大部分略显疲惫的目光,俊挺的鼻背似山峰般落在一片皓质肌肤上,米白色T恤宽松的套在那具骨架稍小,肌肉不大的瘦削身上,尤为引人注意的是那颗落在颜清左脖子上深黑色的小米痣,像一滴墨染在雪白的宣纸上。

药性隐隐发作,颜清头脑混沌的越过客厅走到厨房准备做自己的早饭,刚接上水,身后就传来一句音量微弱,语气淡淡的话:“桌上有南瓜粥。”

发烧原因,大脑短暂待机,颜清没听清,紧接着就是一阵拖鞋磨地的声音朝厨房走来:“桌上有南瓜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落在颜清的耳朵里。

如果颜清也是一个像云巫一样虔诚的佛教信徒,那他一定会相信世间真的存在神明菩萨。

日日祷告的愿望终于实现,云巫正在主动融化靠近他了,自从昨晚那场不算尽兴的事后,颜清就看到了云巫态度有明显的转变。

褐色的四方餐桌上真的放着一碗有点微凉的南瓜粥,颜清拉动椅子坐下,有些不适应的朝回坐到沙发上的人说了一句腼腆的:“谢谢。”之后就慢吞吞的喝粥。

这碗粥颜清大约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吃完,后来实在耐不过药效上头逐渐困顿的睡眼,起身去房间睡回笼觉。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云巫瞥见颜清回房间的动作,摘下耳机询问。

闭着眼摇摇晃晃朝房门走去的颜清闻言一顿,转头看了一眼云巫,眯着眼回道:“今天不去了,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会觉。”

说完刚转头走了两步又茫然的低头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朝云巫嘱咐着:“今天的菜,我已经点过了,午饭你自己吃吧,不用……”后半句颜清想告诉云巫不用做他的饭也不用等他一起吃,毕竟颜清很早就知道云巫是不会特意为他准备好饭菜一起用餐的。

只是今早那碗温热的南瓜粥,让他在心里还是默默生出了一丝期待。

云巫人虽然不能进出那扇大门,但每天用到的蔬菜肉类都是当天最新鲜的,有专人负责送上门从大门旁特意开的小门递进来。

交代完一切,再次躺进松软大床里的人很快就睡意盎然。

*

“妈妈,你不要走,不要丢下小清一个人。”

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泪痕,男孩固执的在殡仪馆里声嘶力竭的哭泣。

墙壁上挂着一张约莫三十几岁女人的黑白遗照,嘴角轻扬的笑容看起来与先前落在颜清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一二,依旧温柔如水,轻声细语劝慰着坐在地上的七岁男孩,从今以后的路要自己坚强的走下去。

“你姓颜,生来就要承担颜家的兴衰荣辱,接下来的时间你面壁思过好好想想,自己的性向到底是什么。”

刺耳尖锐的言语在那年十月寒冬的最后一个月日夜奏响,在除夕夜当晚,颜绍辉才把颜清从那间狭小幽暗的房间里放出来。

一个月,改变了日历墙上一张张撕下的日期便条,也吞没了那个肆意明媚的男孩,还给颜家一个数十年如一日听话得体的,人人口中称赞的别人家的优秀孩子。

“哥,你知道吗?其实那晚的人是爸一早就设计好的,他就是要让你彻底断绝你对他的爱。”

巨蟒爬上筋骨的窒息,再怎么仰头也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的绝望,颜澈双眼红猩的望着颜清,一字一句的把他拖入万丈深渊。

“哥,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那晚的人并没有得手,因为……”一丝邪恶的笑容漫上眼前人。

“是我,是我把他们赶走的,但是…哥,你说我为什么会是程艳和赵生全的孩子啊…为什么连这个身份都要被剥夺。”

“哥,那晚的你真的好美,美到我都忘记你不是我哥了。”字字如刀,一剑穿喉,血……早就流干了……

“是啊,他的父母,他相依为命的爷爷,都是我们颜家的手笔,我只恨当年没能真的溺死他,他来招惹你,他就应该想到你们之间横亘的鸿沟,永远都不可能有结果的。”

“颜清,我告诉你,你和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

“颜清,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和他一个样子,你们颜家都是一个模样,为了一己私欲,想当然的隐瞒真相…………我恶心你,恶心和你做过的每件事。”

“我情愿从来没见过你,我云巫高估自己了,是我不自量力的靠近你,也低估你了,因为你根本就不值得……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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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龛
连载中何烟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