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赤龙文身

“请人进来。”姜元泰屏退了众人,自己转身走向主位上。

僧人抬步走入,双手合十,清声道:“贫僧拜见魏王殿下。”

“免礼,”姜元泰打量着此人,问道:“深夜来我府上,所为何事?你又是何人?”

“为浔水预言而来。”僧人道:“贫僧不足挂齿,不过是出身北崖寺的山野僧人。”

“哦?”姜元泰疑道:“何以证明?”

“以祖师舍利塔为证。”青年僧人捧出那方琉璃塔,道:“此塔与皇恩寺琉璃塔同时烧造,一般无二。”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呈给姜元泰。

身为皇子,姜元泰当然见过皇恩寺那尊舍利琉璃塔,他见惯了天底下顶好的东西,自然一眼认出,这塔不仅通体纯透,毫无瑕疵,且四面浮雕佛家经变,今时今日只怕连皇室工匠都难以制成。

是百年前的古物无疑。

二皇子抬头看向这个气度并不寻常的僧人,心中已经信了七成,起身合十敬道:“敢问法师名讳?”

“一介山野游僧,无有名号。”僧人垂眸从容道。

说是这样说,姜元泰心知对方或许还未打算信任自己,便立即允诺道:“若法师能助孤解危困,孤必会厚待法师——只是法师既是离崖国师一脉,为何隐世百年不见踪迹,今日却来我府上?”

“预言不出,则北崖不出,为师祖祖训。”僧人抬眼看他:“否则,不足以取信于姜氏。”

“为何?”姜元泰面露疑惑,道:“离崖是我大齐国师,怎会不信?那预言当真是出自离崖国师之口?”

“是,祖师百年前便已占得天机。”僧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魏王殿下,可知太祖与离崖国师决裂之旧事?”

“皇家人尽皆知。”姜元泰看向他:“与此有何关系?”

“此为首因。”僧人道:“否则为何至今,太祖与国师交恶仍是众说纷纭?”

因为真正的原因不可说。

“太祖竟早知此事?”姜元泰惊诧道:“如此祸及江山的预言,为何不早作处置?”

“如何处置?”僧人看向他,问道:“若是殿下呢?”

他刻意不提“一甲子”之约。

“那自然是……”姜元泰脱口而出一个“杀”字,然而立即住了口,稳了稳心神才道:“不妥,总不能代代不允女婴出世。但……”

“但?”僧人耐心十足。

姜元泰眉眼闪过一丝厉色,转瞬而逝,他抬眼收声,说:“女子原也无用,但代代弑杀女婴,不是仁君所为。你既说为浔水预言而来,想必是有其他办法的。”

见他已醒悟方才一番的试探,僧人仍是从容不迫。

“殿下心存仁德,一如太祖当年。太祖陛下爱护子女,一来不愿信,二来吕氏满门死伤在前,早也对祖师本心生疑。所以至死不再见祖师,又严令此事绝不可外泄。”他道:“祖师因此苦思冥想直至终时,终得一法。”

姜元泰立即问道:“什么办法?”

僧人没有立即回答,却再度问道:“若魏王殿下为君,将为仁君否?”

姜元泰看向僧人,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没有回答。

僧人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失望。

“若我说是呢?”姜元泰似笑非笑道。

“那贫僧只能失望而归了。”僧人微微一叹,说道:“若殿下与陛下、太祖陛下如出一辙,为护宗室女子,不惜日月倒悬之灾祸,那就罢了,且让清河殿下自去取她的江山便是。”

“孤与公主虽有龃龉,可亦是手足,绝无害她之理。”姜元泰比任何人都想叫姜懿去死,但他不至于在外人面前沉不住气。

“若是如此,那贫僧找错人了。”僧人微微欠身,果断转身便要离去。

姜元泰略怔了怔,立即示意让人拦下这僧人——不过客套而已,自然不能让人真的走脱了去。

“你这僧人倒是有趣,”姜元泰道:“旁人都只念善哉善哉,你却希望我不是仁主。——也是,离崖一脉,向来如此,反是我想岔了。”

听他语带讥讽,僧人浑不动意,背对着姜元泰。

姜元泰生出几分欣赏,却道:“我若是将你送予父皇,你定是要死的。”

“此身不足惜。”

姜元泰笑着摇摇头,挥退无关人等,饶有兴味地道:“你是叫我杀掉自己的姊妹吗?”

僧人见他意动,转过身来。

“是,也不是。”他道:“祖师遗训,百载后,齐室天命在女子身上,此孟姜若亡,则必有新生,天命不可更易。——濮阳公主既死,则有清河公主应天命而生,只是杀了公主,殿下怎知下一个又是谁?”

这是事实,历朝历代,有过摄政的太后,却不曾有齐朝这许多不安生的公主。舍利塔和濮阳旧事摆在眼前,容不得姜元泰不信。

他道:“请法师为孤解惑。”

“是。”僧人颔首,道:“祖师留下的办法,是一道瞒天的换运术法。——昔日在乾都,贫僧见公主车驾,以观气术望之。其人气运极盛,确有九五至尊之象。然而今日望之殿下,虽不如之,却也身俱人间王者之气运。只是二龙相争,自是强者得之。天命既定,确无更改之法,唯瞒天过海之计可行。”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老旧画轴,缓缓展开——图上是一条仰首曲尾的赤龙,于十数颗星斗之间盘游,作噬星之态。

姜元泰接过来看,见笔迹神形兼备,非大家不能为。有舍利塔在前,只怕真是离崖遗作,莫非姜懿一介女子,竟真的身具天命至此?

“何意?”

僧人开门见山,“以此赤龙纹于右肩至胸口处,覆盖自身血脉枢机,可将孟姜气运加诸在二殿下身上,如若功成,则二殿下身俱拨乱反正之功,来日可凭此登临大位。”

僧人神色自然,语气平稳,姜元泰听着虽觉荒唐,却又不敢彻底否定。毕竟离崖事迹在前,佛教又是大齐国教,实在不能以寻常的怪力乱神处之。

他神色微动,一时没有吱声,倒是他身侧属官忽地出声呵斥,“妖言惑众之徒!殿下之身何等尊贵,怎能有半分损毁?汝便是奉国师遗志,也不该生出这般念头!”

僧人初时抬眼,而后阖眸垂首,没有丝毫动作。

“无妨,不得无礼。”姜元泰摆了摆手,属官是替他呵斥,其实就是他心中所想,但显见并无什么效果,只好自己道:“孤是皇子,身体发肤不可毁损,这当如何?”

“只文于皮肉之下,尚且不够。”僧人没有回答姜元泰的话,只顺着自己的话继续,“殿下兄妹二人,血脉相连,气息相仿。因而,还需取公主殿下的心头血,枕后骨——此两物,一则镇压魂魄、二则混淆天机。”

这不该是从僧人口中说出的话,这也不是什么佛法——分明是巫诅术法才对。

堂上众人都面露惊愕,对此言中拆尸解骨的残酷。僧人面目慈悲,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悲悯,但反倒使堂上几人,忽地背上生寒。

姜元泰瞧着他半晌,几乎都怀疑此人是否就是离崖转世——因为这做派,无出其二。

“法师来此,于自身可有所求?”

“无所求,”僧人微笑道:“若殿下能因此破除预言,登临大位,足矣。”

他没多说什么,但姜元泰却反而更信了几分。离崖当年助太祖登上帝位,名声传扬天下,太祖要赏他,可他一概不要,只守在京城的大皇恩寺里修他的佛法。

太祖曾说过,国师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在于以天下为棋盘,诸雄为棋子,二十年来酣畅淋漓地赢下这一场至大的棋局。

只是当年离崖与太祖交恶,虽明面上还将其奉为国师,但实际上,其徒子徒孙自此不入宫禁,不受录用,北崖寺衰败,国师一脉已名实俱亡。

“法师慎言,储君何人应由陛下决断。”姜元泰道:“不过预言一事确实应当尽早解决,法师胸怀若谷,若事成,孤替父皇允法师国师之位。”

他眼前这个人,有离崖的几分格局。不过,当是比不过的,而且其人邀名博誉之心昭然。

“谢殿下。”僧人从善如流,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这瞒天过海的术法,便非要纹在身上不可吗?”

“非得如此。”僧人道:“换命之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殿下不愿,贫僧也别无他法。”

他如此说,没半分余地,堂中便僵持下来。

“绘在肩背上也不行吗?”长史忽然出声。

僧人看了一眼魏王府长史,不再说话。

“便没有万全之策吗?”姜元泰道。

僧人摇了摇头,双手合十,缓缓道:“殿下,那是九五至尊的命数。若殿下心存疑虑,自然可以再等,但结果是什么,便不好知晓了。”

他似乎并不急躁,任由姜元泰抉择。坦然得开始让姜元泰忽然生出了疑虑,以北崖寺一系的作风,会将胜算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吗?

姜元泰思索片刻,抬起头看向玄真,客气道:“法师容我再考虑一番,今日暂且在府中作客。”

他递给身侧下属一个眼神,神情略带阴翳,道:“法师此后便在府中作客,不可轻慢。尽快为法师置办所需法器用物、牲畜祭祀。一应物件,速速去办。”

王府属官连连应是,将僧人径直引向门内。

“法师想必一夜未眠,且先去休息。”姜元泰起身,亲自送僧人入自家宅中,并未给人半分离开的余地。

僧人倒是自若,他侧过头,看向殷勤的主家,平静道:“请魏王殿下把握时机,待到清河公主殿下回京,有陛下庇佑,您再无机会。”

僧人站在园中树下,天有些阴,所以看不清他的神情。这番话不知是规劝,还是警示。

姜元泰重重一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佛竟不渡朕
连载中不吃山芋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