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琉璃塔出

在这殿堂之内,谁都不是蠢人。陛下语带疑义,却已将解决此事的办法暗示清楚:一来遣人沿路寻公主行迹,密宣清河公主归京,自此禁足深宫;二来,裁军降饷,将姬氏军权收回。

前者崔源不关心,但后者,却有回旋余地。

他崔源拼着声名不要为陛下堵上朝野物议,又要姬家子侄为质,背上处置姬家和公主的黑锅。陛下但凡还念及君臣之义,便不该再威逼朝野,危及边镇。

姬氏是皇帝妻族,太子已去,除却陛下,还能效忠何人?难道真如玩笑一般,抛了数代忠义之名,要去效忠无根无基的外甥女?

不过是皇帝猜疑的借口罢了。

皇帝看了一眼崔源恭谨屈身,分毫没有咄咄逼人之态,还主动担责,心中满意。

他本就没打算今夜就把此事定下,崔源主动让姬家的儿子们进京为质子,算是收获颇丰。至于裁军,若西北那些将领的子侄都在京中,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皇帝点了头,道:“就这样办吧。至于接回公主的人选,崔卿可有成算?”

“回陛下,臣觉得常监与胡少师可去,两位大人与公主向来亲近,陛下也信重。金吾卫将军乃宫中武臣,臣不当置喙。”

“如此,倒也周全。”皇帝道:“当此之时,找回公主早一刻便少一刻忧患。常桂,即刻宣胡之奇进宫,护卫由今日当值的金吾卫将军去就是,明日便出发。”

“是,陛下。”

“记着不要宣扬。”皇帝思忖道:“算了,常桂便别去了,你年纪大了,且留下。让洪保陪同胡之奇出京,告诉他三人,公主进京前,预言不可让公主知晓半分。”

“是。”常桂面上不显,但心中一惊,洪保何人?他可并非自己一派,而是自己老对头费海一系。今夜只怕是自己说错了话,陛下心有不满了。

“崔卿,今夜辛苦了,用了夜宵再回。”

“陛下英明。”

两人话音未落,便听得殿外内监高声通传,二皇子与五皇子联袂进宫求见。

皇帝脸色骤然显出几分不愉,指着门外对崔源道:“此二子,唯恐天下不乱之辈!”

他转回身,方才与崔源讲话,一直站在殿中,此刻要见儿子,便抬步走回坐榻坐下。

崔源也不好接这话,望了一眼殿外正往这里走来的二位皇子,思索了一瞬,回头对皇帝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说。”

“今日预言一出,必会使朝中再提设立储君一事。东宫主位空悬已久,人心浮动,若陛下能思量此事,也可尽早使人心安定。”

皇帝心知便是今日不提,明日朝会也要提起,但被崔源将了一军,又生出几分不快,皱眉看向殿外二子,过了片刻摆了摆手道:“再议吧。”

这两个,哪个又有储君之姿?比之太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崔源只是随口一提,让这殿内外的有心人听到便罢,闻言也不作声,与两位皇子擦肩而过,由一个小黄门引着出殿去。

被二皇子姜元泰拉来的老五姜元祁下意识看了一眼崔相的背影,他在门外,依稀听见最后两句提及立储,心中一紧。

二人进殿拜见:“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冷冷道:“若你二人是为了浔水事,此刻便出宫去吧。有些事你们还不到能插手的时候。”

皇帝态度如此不佳,姜元泰和姜元祁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纵有千般计量也不敢再提,立刻俯身跪下,道:“儿臣不敢。”

“你们有什么不敢?”皇帝冷哼一声,看着二人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片刻后道:“罢了,既然你兄弟二人想掺和进来,朕就让你们做!今日浔水上的事,由你们去查,大理寺和刑部由你二人暂且差遣,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些什么来。”

“儿臣领旨。”

两人万万没想到,进宫一趟原想假意求情,但父皇根本不给机会,又得了这个烫手的差使,一时也不知道时好时坏,只得先领了下来再做商议。

皇帝站起身,走到二人身前,沉下脸道:“兄弟之中,属你二人最长,做事便也最该稳重谨慎,切莫借机生事,若公主出事,便是你兄弟二人未尽兄弟之责,那朕绝不容情。”

皇帝目光落在二人脸上,审视道:“可明白了?”

明晃晃的警告。

姜元泰脸朝着地面,脸色难看——父皇怒意蓬勃,说到底还是为了清河,她就算是先皇后所出,可论及尊贵,一个公主怎能与皇子相提并论?父皇竟为了一个早晚要死的女儿弃长子于不顾。

他心中暗恨,闷声答道:“儿臣明白了。”

皇帝坐在榻上,也不在意二人的脸色,头也不抬地赶人:“去吧。”

他不喜欢这两个儿子。尤其是太子死后,皇帝迟迟不提再立东宫之事,朝野便人尽皆知了,只唯独二皇子自己糊涂,看不清楚形势。

皇帝本心是打算从年纪尚小的几个中选个资质好些的慢慢培养。但若朝中以预言事非要请立,那他也得有些应对——而此刻,朝中确实有些人须得全然依靠皇帝。

“陛下,太子少师、谏议大夫、检校尚书左丞胡之奇觐见。”

胡之奇!

殿内陡然一静,姜元泰刚要踏出殿外,下意识地要转过身,却被身旁的姜元祁一把拉住——也难怪他如此作态,右相崔源强势,得皇帝信重,乃是绝对的实权丞相。而胡之奇虽身兼左相之权责,德高望重,可因着是太子妃之父,又是太子少师的缘故,乃是分明的太子东宫一党,因而在朝中权柄远不如崔相。

而且太子已死,公主又离京,京中甚至都觉东宫一党再无复起之日。这会儿却在他二人面前,在崔源之后召见,是何意思?

五皇子姜元祁目光微凝,话在肚内转了几圈,方才低声说出口:“兄长,父皇见他,是否仍是疑心长姐……谋反?”

他完全是正话反说,明明心中猜测是一回事,向二哥姜元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姜元泰听得这两个字,眉心一跳,转瞬心中却生出几分暗喜。摆手道:“父皇自有决断,不可妄议!”

时至今日,清河公主离宫前那日,与皇帝谈了些什么,尚且无人知晓。

皇帝垂手而坐,将案上一本翻开的簿册合上:“胡卿来了。”

“臣叩见陛下。”年已六旬的胡之奇一进殿中,抬头就看见那蓝底团花簿册,心中一惊,顿了顿,才出声拜倒在地,道:“臣拜见陛下。”

“胡卿,朕今夜请你来,是有一事要拜托胡卿。”

“臣不敢。”胡之奇道:“臣万死不辞。”

“胡卿应当已经知晓浔水预言一事,”皇帝道:“朕请胡卿来,是要拜托胡卿携旨出京,迎回公主。”

胡之奇稍愣了一瞬,道:“臣?”

他本以为进宫来,是皇帝要问计于他,不想皇帝已然下了决断,原不需旁人置喙。

“不错,”皇帝状若温和道:“胡卿为太子太傅多年,教导太子和清河公主,公主与你亲厚,朕也信重胡卿。接公主回京胡卿是不二人选。”

“陛下,臣斗胆问陛下,”胡之奇看不透皇帝这过于平和的态度,斟酌问道:“公主回京后,陛下打算如何作何处置?”

皇帝不想胡之奇会问得这么直接,但其人到底是三朝老臣,有些倚仗,于是耐着性子道:“公主孤悬在外,朝野生疑,朕本心不愿公主出事,可也需顾忌朝野。”

他沉吟道:“朕向卿保证,只要懿儿没有逆反之心,朕绝不会害自己的女儿。”

何谓‘只要没有悖逆之心’?皇帝竟真的已动了杀心?胡之奇列朝数十年,三朝老臣,翰林宿儒,此刻却忽然有些站立不住——太子殁去尚且不足一载之数!

君王便是薄凉,也不该如此薄凉无情!

胡之奇抬头望去,见皇帝脸上还是一派平静,案上蓝底团花的功过簿静静安放着,心中喟叹。他已明白,为何公主离京前,竟要以近乎自伤的方式为东宫臣僚求得皇帝信重。

父女多年相伴,早已了解对方至深。

“臣……老迈之躯,”胡之奇低下头,道:“不堪此重任,请允臣乞骸骨还乡。”

“胡卿这是不愿信朕?”

“臣不敢。”胡之奇缓缓跪下,道:“臣忝居太子少师位多年,既不能护好太子殿下,也护不住公主殿下,陛下,请陛下降罪!”

三朝老臣,便是不重用,皇帝也需敬着。皇帝立即召内侍去扶,但胡之奇不愿起身。

皇帝沉默一瞬,叹了口气,道:“胡卿这是在怪我心狠啊。可你叫朕怎么办?”

胡之奇扬声道:“巫谶之说实非大道,臣治儒学,不敢信之,陛下也不应信之!”

皇帝禁不住皱眉,叱道:“朕也不愿信!”

或是今日浔水事出,皇帝心中到底不快,又被如此呛声,面上也有了几分怒意:“可浔水预言,就显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日之后,朝堂民间该当如何震荡?你若是朕,又如何安抚人心!”

他指着殿门外:“你辅佐太子多年,能不知晓朕这些儿子是什么德行?可今夜,崔源便就要催促朕立太子!”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烛火陡然摇曳,如人心颤动。

胡之奇心下黯然,他年事已高,远离朝堂,早已对朝堂之争无能为力。半晌后,涩声道:“臣有罪。”

“既知有罪,”皇帝转过身,摆了摆手:“那便去吧,好生把公主接回来,她还需你这般老臣回护着。”

他没有再回头,望着殿上彩帷——天已微亮了。

——————

二皇子的车驾回府不久,晨色昏蒙间,府门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僧人。

他背着一方包袱,不知装了些什么,径直地朝着皇子府还未合拢的大门前走。

门房侍卫来拦,却在那僧人取出包袱内物件时纷纷住了手,他们认得这个东西,但凡去过皇恩寺的人,没有不曾见过它的。

那是皇恩寺的琉璃舍利塔,安奉着离崖国师的佛骨舍利。

消息一道道传入府内,不久,僧人便被迎进了富丽堂皇的皇子府。

二皇子姜元泰丢下衣衫半褪的娇妾,一身里衣衫就急匆匆赶到正殿:“说得可当真?”

“当真。”长史跟着他的脚步,急匆匆道:“臣等随殿下去过皇恩寺多次,不会错认,的确与寺里供奉的那尊离崖法师舍利塔一般无二!”

民间,但宗室之内人人皆知,离崖国师圆寂时,烧出的舍利并未全部放在乾都,还有一部分舍利是按照法师的心愿,秘密葬在别处。

他喜道:“开国百年,从来无人知晓另一尊塔放在何处,今日竟现了身!或是天命在殿下身上!”

姜元泰正伸手由人服侍着穿衣,听闻这话,心中开怀,笑道:“长史这话说得为时过早了吧。”

他看了一眼院外候着的僧人,见其人神色若定,一身白衣,端的隽秀出尘,心中却又信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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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竟不渡朕
连载中不吃山芋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