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付冼舟回了家。哥哥在卧室,他不放心,去看了一眼,确定付冼山是真的在睡觉后,才离开了那间装潢温馨的客卧。
昨天积了些工作还没处理,付冼舟先去楼下冰箱里找了点吃的,开启工作会议时,只有洛余生在线,付冼舟也只需要他在线,几乎是问都没问地强行将其拉入频道。
只不过拉入频道后,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也许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付冼舟很清楚他开启会议的原因,也知道他打算向洛余生要什么,可能是“近乡情怯”,反正不是怕知道确切答案——他大概已经知道——又或者是到了这种地步他突然觉得知不知道答案不重要……
要禾进入了频道,许是刚起,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们俩……参禅呢?”
付冼舟滚动了一下喉结:“没,在想该怎么处理一队的案件。”
洛余生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天!你不是?那队长行不行?等等……你是……”
要禾毫不留情地痛斥了洛余生一通:“都跟你说日常生活也要带脑子,至少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洛余生哀嚎一声,抗议要禾只说自己不说付冼舟的行为:“明明是三儿的问题更大,他会想不好怎么处理一队的案子?”
要禾禁了洛余生的声音:“说说看呗。”
“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作出什么决定即便再正确也是有瑕疵的。”付冼舟不确定要禾的“说说看”究竟是要让自己说什么,既然不确定,那他就选一个可以回答的回答。
孰知要禾那边沉静了几秒:“付冼舟,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进入会议后不说话?”
要禾此人,最擅长问一些似是而非听起来很模糊的问题,真回答之后,她又会用“我的问题不是这个是另一个”来搪塞过去。但要说问题的答案,她并不想知道也不屑于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对方在意什么就够了。
付冼舟:“你拿手段对付我?”
要禾轻轻眨了下眼,眼里满是狡黠,随手解了洛余生的禁言后,十分不走心地安抚道:“说说呗,你找洛余生有什么事?”
付冼舟的指尖敲在桌面上:“两件事,‘创伤聚焦团体治疗’以及……”
迫切地语气暴露他的担忧,屏幕内的要禾轻轻挑一下眉,却什么都没说,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老实本分没有坏心的听众,听着洛余生的汇报。
一缕晨光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帘缝里透了进来,付冼舟揉了揉眉心,挂断了会议。再一看时间,六点,再过不久哥哥都要起来做早饭了。
付冼舟合上电脑,整理了一下刚打印出来的、洛余生调查的文件,长尾夹夹住后,简单翻了两页。
按照洛余生的说法——也不只是洛余生的说法,“创伤聚焦团体治疗”是由付家牵头成立的,受付冼舟的影响,为了给付冼舟立好“遵纪守法”的好榜样,付家在官方面前早就是透明的了,几乎没什么灰色地带。这种情况下的“创伤聚焦团体治疗”只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互助组织”,还真没什么特殊的。
但是,其内部成员注定了它不可能“没什么特殊的”。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哥哥将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和付冼舟对视一会儿,又缩回脑袋,彻底地打开门后,走到付冼舟桌前,随手抽了张他桌上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下两行字:
“早饭吃什么?”
“你昨晚睡了吗?”
付冼山的字很端正,标准的宋体,付冼池曾开玩笑说如果付冼山哪天画不值钱、失业了,他可以去应聘打印机。连每一个字的大小都能控制得很好。
付冼舟一一回答:“想喝豆浆了。睡了一小会。”
付冼山不赞同地看着他,随后又写道:“你先去睡一会儿,我等会儿叫你。今天上班吗?”
付冼舟觉得好笑:“哥哥,哪有工作日不上班的?不过我今天可以待在家里办公,你晚点叫我也行。”
付冼山写下“好”字后,将纸放回原位,出了书房。
付冼山的生活规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六点半起床,七点开始做早饭,七点半做好后去叫弟弟起床。不过今天不用,今天的付冼舟要多睡一会儿。
吃完早饭已经是八点了,简单收拾一下,付冼山站在挑高的大客厅看了一眼,书房的门紧闭着,付冼舟在睡觉。
书房的隔音很好,付冼山虽不说话,偶尔会出现一些意外,付冼舟怕关上书房门后不能及时发现意外情况,索性在书房的时候就不关门了。
八点往后到九点,付冼山开始给前院、后院以及阳光房的花花草草浇水。往常这时候,付冼舟会陪他一起,不是坐在小客厅喝茶,就是窝在门廊的秋千上看书。同时,这个时间段也是同小区某住户晨练的时间。
说起这个住户,他比自家弟弟要勤勉很多,无论是什么天气、什么温度甚至不分季节、节假日,只要能出门,他都会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地跑步。付冼山有跟付冼舟说过这个人,付冼舟连看到没看,只说“可能是喜欢外面的风景吧”。
今天他也来了,没在院外停留多久。
九点之后,付冼山上去叫醒了付冼舟。十一点,付冼山从画室出来,站在走廊往下看,付冼舟坐在大客厅的沙发上,正笑着侃侃而谈。仅从外表来看,付冼舟举手投足间像是个出身优渥的贵公子,但付冼山知道,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付冼舟注意到楼上的视线,带着丁点儿的试探,他维持着笑意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付冼山,冲他微微一偏头,手上快速做了个“安静”的动作,等着付冼山的指示。
付冼山冲他一笑,转身下了楼。付冼舟已经收拾好了,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叠资料,一台电脑,是他常用的电脑。
付冼舟是个很懒的人,就像他会在家里各个地方都添置几副茶具一般,电子设备他也会备好几个放在他常出现的地方。只有这台电脑不一样,无论他去哪,哪怕是天热了去后院的泳池游泳,他也会拖一个凳子过去放好电脑,再下水。
付冼山不是没想过查看那台电脑里有什么,事实上只要他提出这个要求,付冼舟就会无条件地同意,相应的,这台他走哪带哪的电脑干净得连社交软件都没有。
付冼山在付冼舟叫了自己一声后,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无声地询问他中午想吃些什么。
付冼舟给出了付冼山偏好的答案,没有他自己喜欢的。他永远这样体贴,体贴到身边人说不出他半个不是,可越是这样,付冼山越觉得……
“下午要出去吗?”付冼山打着蹩脚的手语询问。
付冼舟摇了摇头,头却低了下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似乎在回什么消息:“明天再去,今天自己调查就行。”
付冼山冲他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时,被他叫住:“哥哥,最近除了在家里画画,还有其他的活动吗?”
开了空调的别墅格外的冷,冷得人都冻住了。付冼山忘了怎么挪动身体,甚至是脑袋该摆在什么高度都给忘了,只能定定得僵在半空,直到胸腔里的声音盖过了耳边,他才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过不久不是有一个艺术展吗?”
付冼舟笑着,眉眼弯弯,像是刚才只是记忆不好的随口一问:“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是在八月初吧,一个商展。贺兰之前联系过我,只不过最近忙着毕业实习的事,有些忘了。谢谢哥哥的提醒。”
付冼山也跟着笑:“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作品……”
付冼舟抬手按住他的屏幕:“哥哥,我想展出一下《囚禁》系列。”
付冼山攥紧手机,对上付冼舟有些浅淡的眸色,点了点头。
可以,当然可以,《囚禁》本来就是他送给弟弟的礼物,哪怕付冼舟想复印拿出去卖,他也不会提出任何异议的。
吃了午饭,付冼山会小睡一会儿,大概是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等,总之,下午两点他会再次出现在画室,直到傍晚四点。
因为不怎么出门——说“不出门”也不为过——付冼山平时也没其他兴趣爱好,为了打消时间,一日三餐都是他新鲜做的。付冼舟说是没什么事,真要观察,他又无时无刻不在处理连付冼山都不知道的问题。
付冼舟做什么事从来没有避着付冼山过,只不过真要让付冼山说他是做什么,付冼山还真说不出来。
“不避着”仅是付冼舟能确保无论自己对面是谁,都无法从自己嘴里听出半个能分析出什么消息的词。
晚饭过后,付冼山开始在前院、后院、暖房侍弄花花草草,往往这时候付冼舟也会在前院的走廊或是通往后院的小客厅,抱着一本书或是一台电脑,全程头也不抬,只在付冼山过来时,才分出点注意力,跟着一起往回走。
晚上的时候,那个住户又在跑步了。
付冼山心里藏着事,注意到来人后没忍住透了些注意力在他身上,这一透,男人也跟着看了过来。两人就这么隔着栅栏对视着,直到他跑出了自己的视线。耳边,是付冼舟接起电话的声音。
付冼山回过神来,握着水枪的手一晃,被浇透的花花草草终于逃过一劫。他没空去看到底哪几珠多浇了水,竖起耳朵仔细听付冼舟在说些什么。
两三个语气词,七八个不同含义的“嗯”,除此之外,付冼舟甚至没开口说一个字。
付冼山有些泄力。心里还想着上了班后弟弟会不跟那些人接触。草草将剩下的花花草草处理完,他回了走廊。付冼舟刚好挂断电话,歪着脑袋看着自己。
“好了吗?”他明知故问道。
付冼山想摇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示意付冼舟可以进去了。
浇完水,不过七八点的时间。付冼山先去洗澡、换衣服,裹着浴衣去了画室,直到十点多,他才结束今天的日程。最后洗一次澡,换好睡衣,去看了弟弟在干什么,叮嘱他早点睡,随后自己回到房间,两眼一闭,等待付冼舟的到来。
如果付冼山准备睡前不去找付冼舟,付冼舟也不会过来。这是这么多年兄弟俩相处的默契。
快十一点的时候,付冼舟姗姗来迟,裹挟着一股木质调的香味,付冼舟随手拿起床头的书,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随手一翻翻到之前读到的那页,继续往下读去。
直到付冼山睡着,付冼舟才开始真正处理起自己的工作。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王娇娇死了。
是的,王娇娇死了,如她所说得那样,死了。
时间拨回到今早九点,付冼舟被付冼山叫起来没多久,闻熙甫就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是警局那边告知他们王娇娇死亡的消息。
死亡原因不明,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四五点,那时候王娇娇刚“睡”下没多久。她“睡”得很正常,跟因犯困而选择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没什么区别,压在桌上的那只手还偶尔动弹一下,更是和睡着的人没什么区别。
直到换班的警察进去查看,才发现她死了。
变故来得突然,几乎是收到消息的瞬间,萨汀就说在往警局赶。古残雪本来就在警局,她在处理之前的尸体。
闻熙甫有私底下问他要不要去警局看看,付冼舟想都不用想地拒绝了,借口自己有新的线索,得先确认好了之后再过去。
这一确认,确认了一天,王娇娇的初步尸检也出来了。古残雪发到了群里,付冼舟大致看了一遍,王娇娇死亡的最大可能性是“下毒”。
然而这也是最不可能的。王娇娇被关在警局,警局二十四小时轮班,这种情况下,她是如何接触到致死源的?又是谁胆子大的敢在警局对人下手?
翻了翻手头的资料,洛余生发来消息:“最早可以追溯到五月十号,是个‘清洁工’发的贴,一段录音,我现在把录音发给你。”
紧接着,一份录音文件发了过来。付冼舟点开录音,录音里是被处理过的两段人声。
“你确定它们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的查了不就知道?”
“你想怎么查?”
另一个声音没说话,短暂的沉默后,最先开口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就那么信任他?”
“当然。”
轻轻的两个字仿佛是给予了那个“他”无限的信任,最先开口的声音艰涩道:“可是他是头号。”
另一个声音轻快道:“如果付三都不可信,那还有谁是可以信的?”
录音戛然而止,即便被处理过,付冼舟还是能听出那阴阳怪气的人是谁。然而谁让他俩之间被下了“禁止联系”的命令,他也不能直接去找对方,只能无能狂怒地屈指弹了下杯子:“你确定这是最早的版本?”
洛余生并没有自己能力被怀疑的愤怒:“是的,上传音频的人技术高超,甚至没办法还原出原声。”
洛余生能复原才有鬼了。以某人的性格,估计是带着变声器录的音。
付冼舟看着那几份资料,一字排开,将一队的第一位受害者放在资料后面,然后是第二位受害者、第三位受害者,以及……付冼舟将沐之的资料调到第一份资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