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监控是闻熙甫私底下传给自己的,付冼舟囫囵听了一遍,转到了工作群里,没个两分钟,会议申请弹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在前面开车的男人,想都没想地接通了。
一瞬间,那跳脱的男声响起,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就这?”
付冼舟“嗯”了一声,抬头时正对上男人看过来的视线。这神人十分有病的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然后戴起了耳机。付冼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直接一脚踹上椅背:“想死别拉上我。”
男人笑嘻嘻地扯下耳机:“这不是怕有我不能听的吗。再说了,真要死也不能选车祸啊,总得要增加一下死亡的多样性。”
付冼舟无话可说,觉着那边出来的人多少都沾点疯癫。低头跟闻熙甫反馈了一下“观后感”,后者表示王娇娇确实只说了这些。
“你信吗?”男声明知故问。
付冼舟挂了会议,将那几分资料又翻出来看了看,确实自己没看错后,问男人:“你打算绕着酒吧转几圈?”
男人尴尬地笑了两声:“还以为你没发现呢——话说我这段时间没事干,去应聘你的司机怎么样?”
“我的司机需要政审。”付冼舟并没有拒绝,而是阐述条件。
“不就是政审吗?我好歹也是……”话说到一半,男人怔住。
付冼舟幽幽地补完他未说完的话:“自由州警察署总署长只需要验资。”
男人“啧”了声:“出身自由州是我这辈子都拜托不了的负面标签了。”自由州警察署总署长扒着驾驶座的椅背,猛然转过身来,双眼放光地看着付冼舟,“这样,你给我弄个身份,就说我是你远方亲戚怎么样?”
付冼舟微微笑道,毫不犹豫地拒绝:“你是想让我也进去吗?”
男人意识到付冼舟是个什么情况,颓丧地坐好:“好了,到了,不要管我这个无职业、无收入、无身份的三无人员。”
付冼舟本来就没有管他的意思,他留在车上只是为了清手机后台,确定里面什么东西都没了之后,他才下车,朝着酒吧的方向走去。
酒吧是个静吧,一开始只是戚仲歌专门开给沐之喝酒的地方,时间久了,成了他们年轻一辈聚会的地方。付冼舟一进去,就有几个不相熟的二代朝自己打了几声招呼,他一一回了过去。有胆子大地询问他的行程,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
“还用问吗?肯定是来找沐之的。”那人朗声道,看着这边的眼神带着点怯意。
付冼舟冲那人一点头,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
沐之喝得不算太醉,还能认出人来,见是付冼舟,当即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扯开嗓子就是撕心裂肺地嚎叫:“你说他怎么就不在乎我呢!他都捉奸在床了!他为什么不难受!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他是不是外面有别的狗了!”
付冼舟一手揽着沐之,一手接过酒保递过来的温水,一点一点小口小口地喝着。等怀里的人累了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随口道:“嗯,上回你因为他发现你出轨难受喝进医院,上上回你因为他没发现你出轨喝进医院,上上上回……”付冼舟停顿了一下,没想起来沐之上上上回是为了什么住院的,于是换了个问法,“这回这个你打算处几天?群里打赌一周,我赌两天,你可别让我输啊。”
沐之猛地打了个寒颤,醉塌塌得伸手:“分了!已经分了!才两天!没让你输!你永远不会输的!”
付冼舟满意地将他的话发到群里,等着哥儿几个的转账。怀里的沐之又道:“哥听说,听说你进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在里头挑几个品相好的,推给他,让他,让他忘了我。”
付冼舟揉了把他的头发:“沐先生,我想如果你还有点意识,应该心里清楚,您的现男友性取向为‘男’,而整个俱乐部两个队包括我在内的十个人里,有且仅有三位男士。这三位男士里,一位喜欢女人,一个喜欢工作,唯一符合你条件的,只有我。您是想让我,成为您现男友的情人吗?”
沐之断然拒绝:“不行!兔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好马也不吃回头草,您说是吗?沐先生。”
“他太爱我了,这不行,他不能这么爱我,我不是好人,我不能只喜欢他一个人……”
醉得不轻的沐之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付冼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点了点空了的杯子,让酒保续了杯温水。
戚仲歌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付冼舟将人推到他怀里,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两人都快打起来了。
沐之很抗拒戚仲歌的靠近,没看到人时还好,他能骗骗自己——喝得太醉,也不能说是骗,估计眼睛睁开了都跟蒙了层雾似的,付冼舟怀疑他根本不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只是感受到了来人是戚仲歌,所以下意识出手。
付冼舟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喝多的,上去一手一个拎开两人,将沐之丢给旁边的不知道谁,面向戚仲歌道:“我们谈谈吧。”
昏暗的灯光遮住了戚仲歌大半的表情,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秒、两秒,又好像并没有那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好。”
可是声音太小,付冼舟根本没听到,已经先行走在前面,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从旁边工具房里随便拎了个“正在维修”的牌子立在卫生间门口,确定隔间没人后,才站在洗手台前。
“如今我也找了工作,之后的重心肯定是在工作上的,像今天这种随叫随到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少。”付冼舟理着自己的衣服,“沐之的情况仲歌你比我们都清楚,很多时候并不是他好不了,连哥哥都在好转,沐之为什么会越来越严重,我们其实心知肚明。”
戚仲歌站在他的身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付冼舟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上,他才说:“我知道。”
“有件事儿我觉得你还是得知道,有人放了些消息,可能会牵连到沐之……”付冼舟拧开水龙头,抬头看向镜子,他其实并没有假设自己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情绪,可看清戚仲歌的表情时,他又觉得奇怪,像是……意料之内。
“是发生什么了吗?”付冼舟问。
戚仲歌苦笑一声,答非所问:“我看不住他的,付冼舟,他从来只听你的。”
洗手台旁边有抽纸盒,付冼舟抽了两张,一点一点擦干净湿漉漉的手:“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并不是沐之只听我的话,是他从来只抱着答案来找我,我只是顺着他的想法说罢了——所以,最近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吗?”
戚仲歌摁着眉心笑了声:“我能有什么事儿?!不是工作就是沐之的,倒是你突然找了工作,什么时候私底下聚一聚吧,算是庆祝你入职了。”
付冼舟谢过他的好意,又提了几句沐之的事。戚仲歌听得认真,听到最后自暴自弃地抓着头发往地上一顿:“我管不他!付冼舟!我管不了他!他想跟我分手,他不要我了,他要给我塞人……他简直不是人。”
付冼舟并不是很能理解戚仲歌崩溃的理由,这两人维持着畸形的关系这么多年,分分合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是哪个月——不对,是哪周没有他俩分手和好的消息,周围几个朋友都得跑寺庙教堂还愿。
只不过有些事儿不能明说。
付冼舟蹲下来身抱住他:“如果真的累了,那就休息一段时间。”
“不!”戚仲歌抓着他的衣服,下意识反驳道。意识到自己反驳太快了,又松开手,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你不明白,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然而戚仲歌哪怕是累到下一秒就靠着付冼舟睡着了,他也得先把外面那个醉鬼拾掇回去再休息。两个人在卫生间待了没几分钟,接手沐之的朋友已经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付冼舟手机放外面没感觉,戚仲歌的手机紧贴他的大腿,振动模式都快把他腿给抖烂了,他才收拾好崩溃的心情,对付冼舟道:“算了,走吧,我先带沐之回去。”
外面的沐之已经闹疯了,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打现金,稳稳得站在小桌上一边撒钱一边大喊着有的没的。
付冼舟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将沐之给薅了下来,下一秒,沐之手忙脚乱地扒在他身上,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沐之眼神涣散,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酒气,伸手在付冼舟脸上乱拍着,显然是没听清付冼舟说什么的,他甚至没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傻乐道:“帅哥,帅哥,约一个吗?我活很好的……包你满意……”
付冼舟:“……”他看向不远处的戚仲歌,男人眼里皆是苦涩,活脱脱上了一天班不能准时下班,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回到家看到老婆跟好友搞在一起的苦主。
“对不起,没兴趣。”付冼舟试图将人拉开,拉开左手右手贴了上来,拉开右手左手贴了上来,两只手一起拉开,两条腿还锁在身上。往旁边一看,一旁的好友握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镜头估计都要糊成浆糊了,另一个戚仲歌站那跟木头桩子似的,扮演无能的丈夫。
付冼舟真想一冰水倒沐之头上,让其好好清醒清醒,想法还没付诸实践,怀里的人被外力一把拽开,他还没看清楚谁是谁,自己的手腕被箍住。付冼舟眼疾手快扼住那只手,用尽了力气将其甩开,目光微凉在来人脸上剜了一眼,继而去看沐之的情况。
好在沐之人虽然喝得烂醉,但也有不让自己摔死的意识,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攀扯,也不知道抓到谁了,彻底安静下去。
付冼舟长舒一口气,真是有够乱的。他抚平腕上的绷带,走到沐之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正在小声安慰沐之的戚仲歌。
直觉告诉他戚仲歌肯定有问题,可这人就是锯嘴葫芦,问是问不出什么的,诈也不能在这种地方……
付冼舟蹲了下来:“仲歌,我开始上班了,不一定每次都能抽出时间看着他,他们都一样,你也不例外。现在他只是缺乏安全感,用错误的方法向你索取,以后呢?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在他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情况下,他会做什么?他不可能也不会一直向你索取安全感的,你也会有疏忽的时候。更有可能,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你先放弃了。到时候,你又让他怎么办?”
戚仲歌充耳不闻,只说:“我会陪着他的。这是我的错。”
“没有‘一直’。”付冼舟声音很轻,嘈杂的环境几乎让旁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唇瓣在动。
他的话却很重,如重锤砸在戚仲歌心上。
一下又一下,让人头晕脑胀。
戚仲歌喉结上下滚动着,紧张地问道:“你会,放弃你哥吗?”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反抗自己。身边很少有人敢当着付冼舟的面问他哥哥的问题,戚仲歌是第一个。
跟着一起来的朋友惊悚地扒拉着他,一边向付冼舟道歉,拼命解释是戚仲歌喝醉了说错话。然而戚仲歌一下班直接过来,别说酒了,水都没喝。喝醉?估计他血液里酒精含量都没空气里的多。
付冼舟压下情绪,垂下眼睑,轻柔道:“这不是一个好问题,仲歌,我可以当你没问过。”
话说到这儿其实挺清楚地,那一瞬间,付冼舟看到戚仲歌的眼里有了变化,是恐惧,也有释然。
“走了。记得给沐之换一个医生。”付冼舟的声音依旧如常,仿佛根本没有生气,脸上勾勒出来的笑一如既往,一直是他所表现出的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