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你都多大了?”波恩夫人大惊小怪的语气在狭小的车厢骤然响起,“怎么还在看《爱丽丝梦游仙境》这种小孩子才看的书?”
爱丽丝厌烦地放下书本,故意用力合上,发出“砰”的一声,籍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爱丽丝全名爱丽丝·安妮·波恩,父亲是波恩公爵,母亲是利特尔公爵之孙,经典的贵族阶层。只可惜,波恩家族的命运境遇跟所有俗套的小说一样,曾经辉煌无限,然后无可避免走向衰落。但天无绝人之路,早年间与费辛利公爵家定下的联姻成为了波恩家族起死回生的唯一机会。
于是,上周末刚满十八岁的爱丽丝与父母登上了前往费辛利庄园的马车上。
波恩先生命令道:“爱丽丝,收起你那怨愤的表情。”
爱丽丝捏紧手中的拳头,忿忿不平,却又不敢违抗。她重新调整自己的表情,皮笑肉不笑:“您满意了吗父亲?”
“爱丽丝,你这是什么态度?”波恩夫人生气地尖叫,“我和你父亲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嫁进费辛利家族吗?”
又来了。
波恩夫人作为费辛利家族忠实的崇拜者,将对方夸得天花乱坠——尤其是爱丽丝的未婚夫卡莱尔,在她的嘴里,卡莱尔先生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是上天入地都难找出第二个的青年才俊。
“……他还有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像天使一样美丽——爱丽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波恩夫人瞧见爱丽丝表情呆呆的,就知道她又神游了。
“有的母亲,我只是在想——”爱丽丝这次露出了一个淑女、乖巧的笑,“既然您这么喜欢卡莱尔先生,为什么不选择改嫁呢?”
话音落下,波恩夫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那是种介乎红和紫之间的颜色,不由得让爱丽丝想起平日里吃的熟猪肝。
爱丽丝做好挨骂的准备。
可随着马车平稳停在公爵庄园门口,波恩夫妇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原样。他们没有半句指摘,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波恩先生说:“好了,我们到了。”
波恩夫人说:“一切都会变好的。”
爱丽丝不情不愿地跟随他们身后下车。
费辛利公爵一家亲自出来迎接。在这里,爱丽丝终于见到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卡莱尔·乔治·费辛利先生。
正如波恩夫人所言,卡莱尔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完美地继承了公爵夫妇的美貌。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像金子一样惹人喜爱。若非要找出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地方,那只能是年龄。他看起来比十八岁的爱丽丝成熟不少,如果爱丽丝没有记错的话,对方似乎将近三十了。
不过,这对于爱丽丝来说,却有一种别样的风味。他既没有年轻男孩那股未褪去的稚嫩,又不似中年男人那般到处过分的成熟,像一颗熟得刚刚好的苹果,不涩不老,最是脆甜的时候。
简单的问候后,卡莱尔注意到爱丽丝手里拿着的书,他说:“爱丽丝梦游仙境,这可是一本好书。”
爱丽丝一时分不清他是在称赞,还是在讽刺。
“卡莱尔,为什么不带爱丽丝去参观一下庄园呢?”费辛利夫人这时提议说,“正巧,我和你父亲与波恩夫妇有要事相谈。”
爱丽丝就这样跟着卡莱尔,没有目标地在庄园里并肩闲逛。对于这位未婚夫,爱丽丝是有好感的。一来,是他生得着实貌美;二来,则是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马鞭草香味,十分好闻。只不过,这份基于外在诞生的好感还远远不足以让她愿意嫁给对方。
卡莱尔忽然侧头看向她,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仿佛能够读懂人心。他开口询问:“你不想嫁给我?”
爱丽丝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想这么草率地结婚。拜托!我们才见过一面,就要厮守终生,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卡莱尔点头:“的确,荒谬至极。”
爱丽丝没有想到卡莱尔完全认同自己的看法。
“但很显然,你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卡莱尔又说,“除非——”
爱丽丝好奇:“除非什么?”
卡莱尔微微一笑,指着她手里的书:“找到兔子洞,跳进去。”
爱丽丝现在可以确认,卡莱尔根本是在嘲笑她。她生气地转身要走,可卡莱尔却拉住了她,一个转圈,她撞入他的怀抱。
“小心。”卡莱尔柔声提醒,如宝石般漂亮的双眸深情款款地看着爱丽丝,马鞭草的清香环绕鼻息。
爱丽丝的心漏跳了一拍。
“放、放开我!”回过神来的爱丽丝斥道,并抬脚用力踩上卡莱尔的脚背。
卡莱尔吃痛地松开了手。爱丽丝趁机抽身,连连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然而奇怪的是,卡莱尔对于爱丽丝的无礼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开心地笑了出来,笑容里竟还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疯子。
“爱丽丝,不要紧张。”卡莱尔温声安抚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兔子洞是真实存在的。”
爱丽丝越听越恼,忍不住怒斥眼前这个两次戏耍自己的家伙:“你个坏家伙,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信不信由你。”卡莱尔耸了耸肩,“兔子洞底下确实藏着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在那个世界的深处,住着一位拥有神秘魔法的巫女,她的魔法可以改变人的命运。只要找到她,你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面对卡莱尔的无稽之言,爱丽丝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尽管第一次见面不欢而散(爱丽丝单方面不欢而散),但这并不会影响婚约的履行。经过双方父母的敲定,婚礼将于一个月以后在费辛利庄园举行。期间,爱丽丝和父母都会住在庄园里,以免来回路途奔波。
自爱丽丝住下以后,卡莱尔每日都跑来献殷勤,今日去郊游,明日逛集市,后日到森林狩猎,变着花样地带她离开庄园游玩,为沉闷的生活带来些许的趣味。
这天,卡莱尔神秘兮兮地找到爱丽丝,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爱丽丝好奇:“什么地方?”
卡莱尔卖了个关子:“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爱丽丝发现除了第一次见面他有些神经质以外,其他时候都很正常,甚至是个十足十的绅士。绅士的邀约,自由的大地,爱丽丝没有拒绝的理由。
下午时分,他们登上了一座位于海傍的山峰。前面是悬崖峭壁,下面是汹涌的浪涛,低空还有海鸥在盘旋,嘶叫。爱丽丝只看了一眼,便害怕地缩回了脚,抓住身侧人的手臂:“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卡莱尔依旧神秘不语,只说:“还没有到时候,再等等。”
爱丽丝撅起嘴:“好吧好吧。”
她在后边的杂草中,找了块比较平缓的石头,大大咧咧坐下等候,接着拍了拍旁边的空地,招呼卡莱尔一起。
卡莱尔欣然应邀。
爱丽丝问他:“等我们结婚以后,我还能自由地出来吗?”
卡莱尔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爱丽丝觉得奇怪。
婚嫁之后,妻子一切事宜由丈夫作主,他身为丈夫,理应是最清楚的人。
“我们结婚以后,你就是未来的公爵夫人,母亲会培养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公爵夫人。”卡莱尔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面,“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甚少离开庄园。即便是离开庄园,也是前往其他家族做客或者参加皇家的聚会。”
爱丽丝听明白了,她失落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卡莱尔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所以,去找兔子洞吧。”
她无语凝噎。
红日在海面的尽头缓缓落下,将大片天空染成绚丽的橙红色。此时,一个模糊的黑点从地平线出现,渐渐地,越变越大,爱丽丝才发现那是一艘巨型轮船。船笛声由远及近,码头上的人们雀跃欢呼,庆祝轮船的归来。
“那是什么?”
“从东方回来的轮船。”卡莱尔终于解释,“上面载满了奇珍异宝,丝绸、瓷器,还有茶叶。”
“是……中国?”
“是的没错。”
海风悠悠吹来,垂落的碎发随风摇曳。卡莱尔忽然握起爱丽丝的手,朝山脚下跑去。他们一路狂奔,所有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耳边只有风疾驰而过的声音。那一刻,爱丽丝既紧张又期待,浑身的血液沸腾,那是一种熟悉却说不出的感觉。她闭上眼睛,任由卡莱尔牵引着她,仔细感受每一缕风拂过毛孔。
再睁眼,他们已经来到集市的入口。集市的另一端就是码头,爱丽丝也终于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只是此时的集市正值高峰,熙熙攘攘,连猫儿鸟儿也来凑热闹,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爱丽丝问:“我们怎么过去?”
卡莱尔冲她回眸一笑:“抓紧我的手。”
望着他那美丽的眼睛信誓旦旦,爱丽丝竟鬼使神差相信了他,她隐隐察觉即将发生的事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手上的力度也重了几分。
他们踩过小水滩,跳上酒箱,在一众行人中左右穿梭。突然,路中间出现一堆半身高陶瓷,当爱丽丝看清眼前的障碍物时,身体猛地一轻,因为惯性脱开卡莱尔的手,紧接着他的脸出现在眼前,距离越来越远,接着“咚”的一下,跌进篷顶,在巨大的弹力作用下,她摔入一旁的草垛,顺着斜坡滑落。眼见要撞向地面,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卡莱尔笑道:“我的小姐,我们到了。”
爱丽丝从他的怀里跳下,朝他微屈膝盖,行礼:“谢谢,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