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完承诺书,辅导员说要白屿本人签字,秦逐风在教学楼内半天找不到他人。
发信息也不回。
刚走到隔壁教学楼大门旁边的拐角,突然听见一记闷哼。
秦逐风心里一紧,不可避免地联想到白屿。
会不会是白屿在打架?
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秦逐风不敢想具体的场景,甚至不敢想白屿有没有受伤,拔腿就朝那边跑。
刚绕过拐角,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屿正气势汹汹地朝另一个人身上扑。
秦逐风一个箭步冲过去,从背后猛抱住他,用力把他向后扯开:“小屿!”
“哥,是他打我!”白屿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盈满泪水,在他怀里一边挣扎,一边委屈巴巴地说:“是他先打我!你别拦我,你打他!”
脸上的红色印记增加了可信度,也让他更添了一份可怜。
秦逐风一愣。
白屿被打了?还哭了?
此刻,对方竟还敢凑上来扒拉,表情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若不是白屿用手挡着自己的脸,他的巴掌恐怕已经扇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秦逐风不爽地拧了拧眉。
他收拢掌心,不由分说,抬手朝对面男生脸上怼了一拳。
“砰”的一声,干脆、利落。
白屿动作一顿。
也没想到秦逐风真的会打他。
李庆遇深呼一口气,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偏头看着秦逐风,突然张嘴笑出了声:“啊,你就是他一直挂在嘴边说的哥哥。”
秦逐风给白屿抹掉眼泪,而后弯腰给他整理衣服,才抬起头看他:“有什么事?”
“我是谁不重要,因为你可能也不记得我了。”李庆遇笑得阴气森森,“但我要是提起某件事,你应该会记得很清楚。”
白屿急躁地制止:“闭嘴!”
李庆遇视若无睹,礼貌地笑了一下,陈述事实:“白屿胳膊上的疤痕,是我用抽了一半的烟头烫的,在教室所有人面前。”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继续说:“但白屿撒谎说是因为自己抽烟,可笑吧?这个一眼就能被拆穿的理由,你居然还相信了,甚至把他狠狠骂了一顿,你还有印象吗?”
秦逐风一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后来我又故技重施,看着白屿伤口上源源不断的血,我才相信,啊,原来白屿真的有凝血功能障碍。那又怎样呢?看着他身上的血不停地流,一边哭一边很无助的样子,我笑得简直快要疯了!”
秦逐风手都在抖。
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这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对白屿发火。也是唯一一次。
那会儿还在大田镇,他因为家里的突发事故脑袋一团糟,整个人行尸走肉,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看到白屿满脸兴奋来找他玩,他原本要把对方赶走,忽地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疤。
像被点燃了火种似的,平静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掀起波澜。他问白屿是怎么弄的,是不是被别人打了,还扬言要杀死对方。
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他的不停逼问,白屿被他吓到,才会说是因为抽烟。
他也理所当然地相信了,因为镇里的孩子都是那样,不学无术,像混子一样从小都喜欢喝酒抽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对白屿发火,质问他为什么要学别人抽烟,还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白屿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抽了。
之后这样的伤疤他看见过好几次,他知道戒烟很难,也不想再管任何事,全当没看见。
现在罪魁祸首来告诉他,是他冤枉了白屿,是他蠢得要死居然相信了白屿的谎言。
回想那段时光,白屿不仅承受着来自同学的恶意,还承受着秦逐风的冷暴力。
如果他当时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他当时能多关心白屿一点……
五脏六腑都好似碎掉,秦逐风全身上下所有血管脉络都在发痛,那些血液就带着刺,混合着新溢出的滚烫的血,一遍遍地在他体内循环,一遍遍地灼伤他。
他夸下海口,信誓旦旦要一辈子照顾白屿,于是便自以为是把白屿照顾得很好。
迟来的真相让他意识到,他也给白屿也造成了伤害,他和眼前这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偏过头看着白屿,痛到喉咙里挤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白屿眉眼低垂,用手指拉着秦逐风的小拇指,声音轻轻:“初一的时候,我只抽过一次,后来就没再抽过了。”
他真的抽过烟,不过是在那之前。他模棱两可地说,希望能给秦逐风一些安慰,他知道那时候的秦逐风有多难受。
李庆遇抱臂看着他俩,冷笑一声:“对了,提醒你一下,你爸前段时间出狱了,最近好像也是在洋城找了一份工作。”他佯装思索,“也不知道还有几天就会找到你。”
白屿一怔。
他都多久没有在意过这个人了?
他吞了吞口水,哂笑道:“找到了又怎样?我难道还会让他像从前一样打我吗?”
李庆遇耸耸肩,好心地提醒他:“你爸那种不要命的人,你确定能打得过?”
“到时候再说吧。”
白屿懒得去想那么久远的事,就算真的被他爸找过来了,一个不怕死的,和一个即将要死的,这个架绝对打得痛快。
李庆遇朝秦逐风看了一眼,好笑道:“你哥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愧疚了?崩溃了?”
白屿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
秦逐风掀起眼皮,语调一贯的冷漠:“我怎样不劳你费心。但你的事,我会一笔笔算清。”
李庆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真幸运我们现在是在学校。”
秦逐风问:“你现在是大几?”
李庆遇:“……”
白屿偷笑:“他复读了,今年大一。”
李庆遇:“…………”
秦逐风问:“我记得你爸对面子看的比命还重要,他怎么同意你复读?”
李庆遇嘴硬道:“那又怎样,反正现在我考上Y大了。”
“你弟弟李庆誉呢?”秦逐风回想,“他的年纪应该也是大一了吧。我记得他的成绩比你好得多,是不是也在Y大?”
他边说边向附近看了一圈,疑惑地问:“怎么没见你和他一起?还是你又欺负他了?”
李庆遇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没事,随口一提。”秦逐风淡淡道。
李庆遇啧了一声:“晦气。”
正欲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表情忽地一滞。
就见白屿扬起唇,缓缓抬起手,眯起一只眼晴,跟开枪似的朝他比了个中指。
李庆遇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看李庆遇走得远了,白屿忍不住夸赞道:“你怎么想到用他弟弟来反击,简直太爽了吧!我竟然没想到!”
秦逐风微微蹙眉:“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了?”白屿问。
“李庆遇就算再复读,一年的时间内,成绩能从三百分提到六百多吗?”秦逐风疑惑,“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学习的人。”
白屿想了想,还是往好的方向去猜:“李庆遇很在意面子,肯定不甘心被弟弟比下去,所以努力学习是很有可能的。”
秦逐风没再说什么,道:“回办公室吧,有个承诺书需要你签一下。”
“好的!”
白屿思维跳脱,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就高兴地跟着他哥一块走。
走了没多远,他抿抿唇,试探性地问:“刚才你没生气吧,我发誓我就只是因为好奇抽了一口,就一口!”
秦逐风:“……”
白屿快步跑到他身前,变成倒着走:“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秦逐风太阳穴抽痛了下:“看着路,别摔倒了。”
“那就当是你原谅我了。”白屿笑得一双眼睛弯起来,明媚鲜活。
秦逐风被他的眼神灼烫,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回到办公室,他们与李庆遇擦肩而过,白屿惊奇地看他一眼,用嘴型问他:“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李庆遇嗤笑一声,反唇相讥:“你管那么多呢。”
白屿:“……”
辅导员的工位就在门口旁边,一两步就到了。
看见白屿脸上一片红,辅导员诧异地问:“脸上怎么了?”
白屿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他抬手摸了下脸,丝毫不在意地说:“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简单填写了一些材料,导员说没什么大问题,准备帮他在系统上提交。
白屿点头说好,扭头问辅导员:“导员,你认识李……”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李庆遇跟他不是同一届的,问也是白问,就及时打住了:“算了,没事。”
辅导员一头雾水:“谁?”
白屿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提交了系统,接下来就是等待审批,因为是假期,辅导员再次强调审批慢,估计要等到开学。
白屿无所谓地说:“知道啦,我会等。”
“哎。”辅导员怅然地叹了口气,整理桌面,说:“好,那没什么事就可以走了。赶紧去吃饭吧。”
白屿礼貌地微笑:“谢谢导员。”
转身离开时,白屿的短T衣角被旁边工位桌角的文件夹勾住,他下意识一挣,文件夹被扯开,里面的文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向四周飘开。
白屿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抱歉抱歉。”
秦逐风蹲下身帮忙一起捡,余光瞥到什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捡起脚边的那张作弊处罚单,仔细地确认。
考试时间是今天上午,而本人签名处,赫然签着李庆誉的名字。
白屿凑过来看,也愣住了:“李庆誉?”
怎么回事?
是“誉”而不是“遇”吗?
李庆誉明明是他弟弟的名字。
镇上的人都知道,李庆誉是与李庆遇完全不同的存在。长相不同,性格也不同。
李庆遇从小学习好,性格却十分孤僻,经常会被身为哥哥的李庆遇欺负。
可是刚刚怎么可能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会有的表现?
而且从秦逐风当时问的那些话来看,李庆遇并没有否认自己是哥哥的身份,白屿十分确定他遇到的人就是李庆遇,然而这会竟有些理不顺了。
作弊处罚单上是李庆誉的身份信息,以李庆遇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代替李庆誉签?
因为迷惑不解,白屿眉头微微蹙起,眉弓弯起一道漂亮的弧度,平日里就很立体的骨相,在此刻显得更加突出。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认识他?”
白屿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刚好认识李庆遇,也算是因祸得福,内心暗暗窃喜,抬头道:“是的老师,刚刚进来在门口碰到,还互相打了招呼。”
工位上坐着一个年纪偏大点的老教授,问他:“你们是一个班的?”
白屿否认:“不是,是我们以前认识。”
老教授了然,叹了口气:“他以前有过作弊前科吗?”
“这个我不太了解。”白屿挠头:“他刚才来是因为要签这个吗?”
老教授扶额:“当场就签字处分了,刚刚是来向我求情能不能取消处分,这怎么可能!真是想不通为什么要作弊,只要好好备考成绩不会差的。”
白屿把文件夹装好放回原处,随意道:“他以前性格比较孤僻,不爱跟人说话,不过成绩特别好,怎么会作弊呢。”
这话描述的是李庆誉。毕竟在老教授的视角里,接触到的一直是李庆誉。
老教授倒是有些诧异:“他性格孤僻?”
白屿点头。
老教授沉吟片刻:“从他开学到现在做的那些事来看,不太像。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不太像?甚至相反?
那就对上了!
这下白屿更加确定他们所认识的与见到的,全部是李庆遇一个人。
可是相应地,疑惑也冒了出来:
李庆遇为什么会用弟弟的身份?作为弟弟的李庆誉又去了哪里?
离开教学楼后,白屿看四下无人,对秦逐风说:“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感到奇怪了。”
秦逐风明白他的意思:“这事交给我。”
白屿点点头,想往前走,看他哥没动,就回过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