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月莲步轻移,想要遁走。随即反应过来不妥,于是再次退后一步,行下礼去:“臣女见过六殿下。”
李宸逸展颜一笑:“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的笑容,宛如一树花开。程嘉月心跳如擂,匆忙别过脸去。“殿下说笑,方才……隔着屏风。”
李宸逸抬脚上前,“是吗?”
“是谁诓了殿下,说秦府一景一陶然来着?”程嘉月落后一步,飞快转了话题,“臣女看来,秦府枯石假山,甚是无趣。”
“是吗?”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李宸逸回头,“怎不跟上?怕我吃了你不成?”
程嘉月只能跟上,与他并行。“殿下说笑。”李宸逸引着她,朝中间的方向去。到了正房外面,佩着武器的家丁,纷纷行礼,却不离开半步。
“殿下,”领头的人说道,“老爷吩咐,夫人养病,不许任何人打扰。”说罢再次行礼致歉。白衣公子正要上前,却被李宸逸手势拦住。
程嘉月抬眼一扫,家丁全是生面孔,昨晚的人已经不见。
“既然如此,本王告退。”李宸逸说罢,转身同程嘉月告别,“本王改日,定当拜访揽月阁,以谢四小姐之恩。”
她思绪有些乱,李宸逸已经离开。程嘉月轻轻抚着手中礼盒,呆立半晌,一路回去。
折腾半天,此时到了揽月阁,发现刘妈妈之前取的早饭,已经凉透。“小姐,老奴去小厨房热热吧。”她上前说。
“不用,将就吃点,”程嘉月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心神不灵,今日定然有事发生。”
馒头配着凉粥,狼吞虎咽,也算吃了半饱。程嘉月正待起身,院子里再次响起突兀的声音。“四小姐!”是伺候她的嬷嬷,一直宿在耳房,“夫人去了!”程嘉月蓦然攥着刘妈妈的手,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刘妈妈惊疑未定,程嘉月重新梳洗。卸下钗环,换上素衣。
赶到上房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的人。秦府的两位姨娘,三位小姐并两位公子,已经到了。
程嘉月算算时间,觉着不对。她与李宸逸在夫人正房外的时候,一切平常,毫无变故。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程嘉月随后回揽月阁,吃了早饭。短短时间,夫人已经封棺,正待停灵。
“貌若无盐!扫把星!”秦玉若见她前来,突然悲呛大骂。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流泪,“都因为你,克死母亲!”
众人想拦,却没拦住。秦玉若几步上前,眼睛红肿,一把推在程嘉月身上。她被推得站立不稳,差点跌倒。
“二姐姐这话,却从何来?”程嘉月勉强稳住脚步,眼神凌厉。
“够了!”秦双斌大喝一声,手里的香烛散了满桌都是,“秦玉若,你母亲尸骨未寒,在天之灵看着。若是再闹,自己跪祠堂去吧!”
秦双斌每次叫她,都是“玉若,若儿”,何时这样连名带姓?正待反驳,丫头死死拉着她的袍角,拽到后面。
秦玉若眼中流泪,寂静无声。
“父亲,”程嘉月上前,一起整理香烛,“母亲之前,已经大好,为何突然逝去?”话音未落,秦玉若愤愤不平,“这还用问?不是你克的吗?”秦双斌狠狠地别了她一眼,秦玉若悻悻住嘴。
“多年沉疴,之前虽然痊愈,却已然伤了元气,无力回天,”秦双斌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她。”他轻抚着棺材,眼眶微红。
方姨娘越众上前,轻声劝慰:“老爷千万保重身子。如今这一大家子,可都指着老爷呢。姐姐也是命苦。”一语未罢,拿着帕子拭在眼角。
西风过处,秋雨薄凉。油纸伞撑开,流动,如同扭曲的冥纸。
正午,夫人的棺椁停在院子里,道场师傅就位。
挨到头七,程嘉月熬得双眼通红,嗓子上火。她与秦府的几位小姐公子一起,身穿重孝,轮流跪在灵前,陪伴前来吊唁的客人敬香。
“六殿下到!”唱礼的声音传来。程嘉月未及反应,身旁的秦玉若突然抬头。秾丽热切的眸光,撞进那人波澜不惊的眼底。
李宸逸走近,到了香案之前。三柱清香奉上,他的视线落在灵堂右侧。
“四小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清冷。秦玉若目光如电,直射而来。程嘉月压下心中波澜,抬头,“臣女秦嘉月,重孝在身,不便行礼。还请六殿下见谅。”
“无妨。”李宸逸看着程嘉月的眼睛,“上次一见,本王与你颇为投缘。夫人葬礼完毕,能否请四小姐一叙?”
程嘉月刚想拒绝,秦双斌已然说道:“当然,殿下请便。”
出殡,下葬。夫人入土为安,客人皆散。秦府众人回家,程嘉月倒在床上,累得不想动弹。
“小姐,外面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刘妈妈问。
程嘉月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示意知道。“他们都说,小姐是无盐女,扫把星,命克亲人。这可如何是好?”刘妈妈的话里满含担忧。
外面盛传,右相收了相貌丑陋的义女。此女是天煞孤星投胎,克死夫人。秦府以后,定然七灾八难,永不安宁。
“克就克吧,我无所谓。”程嘉月翻了个身,直接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竟然到了第三天傍晚。程嘉月洗漱完毕,刘妈妈递上温热的粥。“这两日可安好?”她问。
刘妈妈点点头:“安好。夫人去了,现在是方姨娘掌中馈。”程嘉月若有所思。
粥刚喝完,外面有人说话。刘妈妈起身开门,见是伺候秦双斌的陈嬷嬷。“四小姐,老爷请几位小姐赴宴。”
大景风俗,人死下葬之后三天,由至亲之人为其坟墓添土,举行丧祭仪式,是为“圆坟”。程嘉月被传“不吉”,因此没有参加仪式。
她本以为,今日丧宴不会叫她,却没料到嬷嬷来请。
陈嬷嬷先行,程嘉月梳洗更衣。
到的时候,院子已经变了样子。之前满眼缟素,此时举目空空。几张桌子并在一起,上首一张灵牌,两盏蜡,三柱清香。桌上素斋,皆为冷食。
秦府众人,按着辈分围坐。依次是秦双斌,方颖,云缨……程嘉月居末位,旁边则是云缨的女儿——秦玉薇。
“第一杯酒,先敬夫人在天之灵。”秦双斌说罢,身后伺候的丫头,为主子把酒倒满。众人起身,齐齐举杯,而后把酒倾倒在地。
“斯人已逝,”秦双斌示意大家坐下,“同饮此杯,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喜乐。”身后的丫头第二次把酒倒满,大家一饮而尽。
素斋淡雅,食不知味。众人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匆匆搁下筷子。秦双斌道:“素斋不吃,是为不敬,也为浪费。”
“不如这样,厨房的人忙了半天,想必辛苦。都叫进来,把素斋赏下去。”
方颖不明所以,见秦双斌态度坚决,于是立即叫过丫头吩咐。没过多久,几处厨房二十多人,全部到场。
按着秦双斌的吩咐,丫头把素斋全部分下去。厨房的人面面相觑,秦双斌温和地说:“吃啊,就在这里吃完。”
众人惶恐,都以为饭菜不干净,惹得秦双斌生气。于是争先恐后,狼吞虎咽。一桌饭菜吃完,秦双斌道:“夫人去世前一天晚,厨房丢了一壶桂花酿。想必你们都吃饱了,此时好好回忆一下。到底是谁丢的?”
程嘉月心中一惊,显然秦双斌已经猜到,那天“刺客”在秦府中,必有内应。
厨房的人面如土色。秦府向来,对待下人温和。丢东西不打紧,找主子求个情,便算揭过。
但是此次,桂花酿丢失的时间,太过凑巧。老爷话中之意,难道夫人的死另有隐情?
“仔细想想,”秦双斌右手曲指叩着桌面,“若是想不出来,便给夫人陪葬。”一句未完,厨房的人立即跪下,簌簌发抖。
“老爷,老爷你是知道的,”一名男子膝行上前,给秦双斌叩头,“我们药膳房这边,只有黄酒,没有桂花酿。”
秦府的厨房共有四处,一处专做药膳,独立于其余三处之外。而其余三处,皆叫小厨房。
秦双斌抬眼一扫,慢条斯理地道:“未必。药膳房只有黄酒,不假。但保不准,谁若犯了酒瘾,藏个一壶两壶,被偷也是不敢声张。”
男子无法辩解,只能叩头。
“想不起来,你们便跪着吧。”秦双斌说完,离席而去。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程嘉月暗自揣测,这不过是敲山震虎。
若是想要杀鸡儆猴,重刑之下,必有结果。如果秦双斌想要结果,冤假也好,错案也罢,并不难求。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夫人去世前一天晚”,秦双斌一句话说罢,已经定下了事情的基调。
没有人会承认,那天丢了桂花酿,因此不会有正确的结果。秦双斌不用刑,错误的结果也不会有。
那么他的举动,在程嘉月看来,不过多此一举。像是故意,为夫人去世这件事情,留下什么。
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