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遥想当年,身为通房丫头,方颖不过中人之姿。却接连生下大小姐和二公子,抬为姨娘。夫人病中,方颖代掌中馈,可见盛宠不衰。

她也的确,颇有本事。

程嘉月沉吟片刻,接道:“烦请转告姨娘,我与二姐姐从无龃龉。万万不敢劳烦姨娘,差了嬷嬷前来道歉。”她把“差了嬷嬷”四字咬的极重,却又一脸波澜不惊。

嬷嬷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憋出几个字:“是……老奴愚钝。”

程嘉月再次进门,便见新的摆件,把揽月阁填得满满当当。心情大好,于是让刘妈妈取了几百文,分给嬷嬷丫头。

“四小姐赏你们的。”刘妈妈挨个分钱,众人脸上又惊又喜,难以置信。这些嬷嬷丫头,平日在府中办事,除了月例银子,少有油水。

却没想到,新来的四小姐竟然如此慷慨。当下领了赏钱,连连道谢。

“嬷嬷慢走,有空常来。”程嘉月对领头的嬷嬷抬了抬手,众人离开。刘妈妈在榻下,与她窃窃私语。

“夫人在幽兰院,共有家丁十二人,轮流看守。”刘妈妈从怀里,拿出昨天晚上剩下的二百文,“手气不好,嘿嘿。”

“几个时辰换班?”程嘉月接过二百文,依旧塞进刘妈妈手中。

“六个时辰。”

程嘉月点点头:“今天你去拿饭,留个心眼。趁着没人,偷一壶桂花酿。”吩咐完毕,刘妈妈出门。程嘉月打开药箱,一通翻找。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程嘉月换作小厮装扮,悄悄出门。穿过抄手游廊,朝中间的正房去。

“兄弟辛苦,都喝点吧。”秋夜微凉,壶中的桂花酿正温。程嘉月压着嗓子,与几个家丁攀交情。未等答言,杯中的酒已满。

一人端过酒杯,一饮而尽。“我怎么没见过你呀,新来的?”

程嘉月点头:“新来的,管家丁朋表叔的嫂子的大舅的哥哥的堂叔。”众人未及分析这是什么关系,已经迷迷糊糊,委顿在地。

程嘉月上前,刚准备推门而进,却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程嘉月下意识地退后,却被人猛地拉近,捂住了嘴。

下一瞬,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程嘉月颈侧。“离开这里。”低沉的男声。程嘉月压低声音,急急说道:“你……你挟持我没用,我只是个小厮。”

“带我离开这里。”男子重复说道。她情急之下,拼命点头。锐利刀锋险险擦过,男子匆忙移开匕首。

手臂勾着她的脖颈,且行且退几步,转身奔逃。正纠缠间,静谧的秦府突然灯火通明。

“站住!”为首一人大喝一声,正是秦双斌。程嘉月听得声音一惊,男子却没有回头,带着她发足狂奔,留给众人两个背影。

“可有秘道?”男子速度不减,语声急促。“后门倒有。”程嘉月压着声音,仓促间抬手一指,示意朝揽月阁的方向去。

男子看着耳房角落里的小门,终于丢开程嘉月。抬起一脚,生锈的门栓应声而断。蒙面巾在风里招展,和夜行衣一起,快速消失在墙边。

正房的门开了又阖,程嘉月终于,把越来越近的声音甩在门外。抓乱头发,又用冷毛巾抹去脸上伪装。刚刚换上寝衣躺进被子,敲门声响。

刘妈妈刚把小厮衣服藏好,程嘉月示意她说话。

“谁呀……”拖长的声音传出门外。秦双斌咳嗽一声,扬声说道:“月儿,可睡下了?”刘妈妈似乎吃了一惊:“老爷?是老爷吗?”

初到秦府,她陪在程嘉月身侧,这个声音却是听过的。

“开门。”程嘉月低声吩咐。刘妈妈点头,然后立即上前,把门打开。外面几十个家丁,都打着灯笼火把。火光映照进来,揽月阁添了一抹亮色。

“月儿可睡下了?”秦双斌问。

“刘妈妈,谁在说话?”程嘉月慵懒的声音传来。刘妈妈向秦双斌示意,然后转头向里说道:“四小姐,老爷来了。”

程嘉月拢着寝衣,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而后,一只纤细的手腕撩起帐幔,“父亲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刚刚说完,立即掩唇打了个呵欠。

秦双斌立在门外:“月儿,府里进了刺客,刚才可有听见声响?”

“啊?”程嘉月一声惊呼,似乎后知后觉,低声问道:“可有人受伤?”一语未罢,猝然咳嗽。

“没有。”秦双斌一边答,一边走到里间。绕过水墨屏风,就见帐幔大开,程嘉月着寝衣,跪坐在床。面上的惊惧之色未减,更显孱弱。

秦双斌匆匆扫了一眼,便即退出。程嘉月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方才睡梦之中,似乎听得中间院子有动静。父亲不说,我还以为做梦呢。”

“早些睡吧。”秦双斌说一声,出门。然后,体贴地把揽月阁的大门关上。光亮隔在外面,正房里,只有一支蜡烛闪着微微荧火。

刘妈妈把门拴好,坐在床榻脚下。“小姐见着夫人了?”

程嘉月摇了摇头,反问:“你去偷桂花酿的时候,可有人发现?”“没有,小厨房的人一向爱偷懒。老奴去的时候格外小心,左右连个人影都没见。”

程嘉月若有所思,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即睡下。

第二日早,她还未起,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怎么回事?”刘妈妈问。程嘉月摇摇头,示意刘妈妈出门去看。

“刘妈妈早,六殿下来了。”依旧是昨天那个领头的嬷嬷,“老爷吩咐,请各位小姐到外书房相见。”

刘妈妈一头雾水,程嘉月在内室,对着窗子扬声问:“每位小姐都去?”嬷嬷行了一礼,仔细答道:“是的,四小姐。府上另外三位小姐,都已着人去请。”

“知道了。”程嘉月起床梳妆,“嬷嬷先回,我随后到。”嬷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刘妈妈走进里间,“这个时辰,六殿下见小姐做什么?”程嘉月莞尔一笑,半真半假地道:“谁知道呢,没准是恭喜我,做了右相义女。”

程嘉月胡乱上妆,梳头。自她来到秦府,脸上的妆从未变过。刘妈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忍不住道:“我说小姐,你就不能化个稍微正常点的妆?非要故意扮丑。”

她却不置可否:“世人多爱以貌取人。可知自古红颜枯骨,皆为虚妄。”

程嘉月来到外书房,却见门口四个守卫,手执武器,身着宫中装束。里面一架屏风,之后似有人影幢幢。

“四妹妹早。”突然一人说话,程嘉月回头,却是秦玉茱。身后不远,是秦玉若与秦玉薇。

三人各自为营,皆着盛妆。

程嘉月忍不住看了秦玉若一眼,她的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勉强压下红肿的指印。秦玉若见她看来,下意识地抬手遮脸,给了她一个怨毒的眼神。

程嘉月似乎觉得不对,开口问道:“既是父亲让我们来外书房,父亲人呢?”正说话间,突然听见里面咳嗽一声。

一位年轻的白衣公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袍缓带,极尽风流。

眼前一亮,有人盈盈跪倒:“臣女秦玉茱,见过六殿下!”白衣公子一愣,随后侧身躲过,“误会误会,殿下天人之姿,我等岂能望其项背。”说罢抬手一指屏风。

秦玉茱红了脸,缓缓起身。秦玉若的声音立即传来:“真是蠢才!”

“殿下今日登门,一贺右相新收义女,父慈女孝。二贺众位小姐,姐妹同心。”公子一番话冠冕堂皇,说罢抬手,一个守卫越众而出。

守卫上前,打开桌上的红木箱子,然后顺次从里捧出四个礼盒。

“赏给各位小姐。”公子又道,“几位小姐,请依次上前来。”话语刚罢,大小姐秦玉茱走上前去,守卫送上礼盒。

四人依次上前领了礼物,一一谢恩。

“请回去吧,”公子袍袖一挥,三人莫名其妙,怅然若失。程嘉月如蒙大赦,转身离去。刚走几步,突然听见一把低沉的男声,“四小姐请留步。”

程嘉月全身一震,僵在当场。

其余三位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脸上。程嘉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没转身,疑惑问道:“请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男子又道,“素闻秦府,一景一陶然,本王神思向往。请四小姐作陪,一同观览。”

程嘉月僵硬转身,再次挤出一个笑容:“臣女长于山野,粗鄙之人,深恐坏了殿下雅兴。不如……”

“殿下,四妹妹初来乍到,于秦府自是不熟,”秦玉若上前,“不如,臣女陪着殿下,如何?”

“本王说话,如何轮到你来插嘴。”声音冰冷,无端令人生寒。

秦玉若吓得一个哆嗦,白衣公子挥了挥手,三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临走看着程嘉月的目光,意味深长。

倏然风动,一位锦衣公子,翩翩而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丰神俊朗,飘逸若仙——六殿下轩辕宸逸。

程嘉月一个恍惚,他已到了近前。轩辕宸逸不语,稍稍撩起宽大的袖口。然后抬手,托着程嘉月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目光如有实质,令她无处遁逃。

“果然……”轩辕宸逸松手,移开视线。程嘉月心下一松,却忍不住退了一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奉旨换嫁
连载中嘉木图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