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国

夜幕将近,天空蔚蓝,机窗上倒映着一个形貌昳丽的男人,正看着云层出神。

安旸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独自回国,乘飞机的时候,眉宇间也是化不开的忧愁。可“少年的悲哀,毕竟是易消的残雪。”

安旸嘲弄般勾勾嘴角,临走前,室友玩笑说怎么可能有人还在等你,自己还故作轻松地笑道,大不了就重新追呗,没什么搞不定的。

如今卸下伪装,担忧害怕的情绪才爬上来。

那已经是八年前了。

安旸在他姐的公寓待了快一个月还是踩着最后期限不情不愿地登上了回国的飞机,经过十几个小时地辗转再辗转终于落地C城——在这个他完全陌生的新环境开始为期三年的高中生活——大概率是要待三年的,总不至于高中还给转学吧,安旸心想。

下飞机的时候热浪猛地袭来,毒辣辣的太阳烤得人在这只有几步楼梯的距离都走出了一层薄汗,安旸把墨镜戴上,棒球帽拿出来盖头上聊胜于无地挡太阳,外套脱了拎在手里,单肩背着背包尽量离后背远点,燥热得都恨不得把牛仔裤上的破洞撕更大一点。

手机开机就看到了安清岚女士早上发过来的信息。

[对不起啊宝宝,妈妈今天还在乡下赶不回来接你了,回来给你带西瓜吃这边的西瓜特别甜]

[家里地址重新发给你了,宝宝你下飞机了自己打车回去哈]

[转账2000元]

[对了后天20号送你去学校,好像你们学校今年军训提前了]

……

安旸都不想继续看下去了,生怕再收到什么比机场打车回去还有两个小时,以及后天就去自己连全称都还不清楚的学校参加军训——他原本给自己留了半个月的时间调时差休息一下的,还有这边的气候一点都不像安清岚女士之前说的那么宜居之类的,让人心里更烦躁的消息。

安旸还是认命地在出租车后座颠簸了两个小时,观察这个“**”的城市,C城所在的省份四面环山,雨水充沛,夏季湿热,冬季阴冷,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当地菜系多麻辣,可惜安旸并不太能吃辣,进入市区,高楼林立,现代化发展比较高,但并不是一个让人觉得紧张、节奏很快的城市,所以冷静下来想想,正如安女士所言,还算是宜居。

顶着烈日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背包,在陌生的小区里转悠了五分钟找到了其中一栋,乘着电梯打开了陌生的房门,看到空荡荡的客厅,走进自己堆了几个纸箱的房间,什么胃口呀,对城市人文风俗的探究欲呀,又全没有了,打开空调,洗了个澡,给家人发了到了的消息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长途跋涉很累,但是又昏昏沉沉睡太久了,以至于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只好就这么盯着天花板躺着。

差不多两个月前,刚刚中考完。

出于某种不安又有点小愧疚的心理,安旸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出去旅行,而是很乖地陪在妈妈身边帮忙找找资料,跟着去调研打打下手。

就在中考成绩快出来的前几天,安旸坦白了自己先斩后奏,决定升本校高中国际部,然后出国学电影的计划。

并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分析国内外电影学院的风格差异,自己还是更适合出国留学,以及已经不好更改的升学志愿的现状,最后做出自己肯定会回国的承诺。

观察到安清岚女士这时皱了皱眉,正当安旸以为她还是不想让自己出国留学,准备上价值表达自己想要为建设国内电影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目标,而出国读书只是暂时的一小段过程而已。

准备好进行一场言辞激烈的辩论的时候,却听到她用没什么波澜的声音通知:“宝宝,我这边的工作合约今年到期了,C城电视台那边这两年要做一个新栏目邀请我加入,妈妈对这个也很感兴趣所以答应了……”

“那我可以自己留在这边上学呀”安旸打断了安清岚的话,试图改变她要带自己走的决定。我已经这么大了不用待在你身边了,再说你总是出差我在哪里上学有区别吗,我已经转过无数次学了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至少提前商量一下呢……安旸这些话咽了回去,还是对母亲说不出口。

“你不想去C城吗,你没过去C城吧,那边风俗文化很有意思的,而且还是外公长大的地方呢宝宝你不想去看看吗,学校不用担心外公也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也是很好的学校,不比这边的教学质量差的”

“好吧,”虽然转学已成定局,但口头答应完还是心里祈祷她能退一步“那我高中毕业出国读书呢?”

“为什么一定要出国读书呢,国内的——”

“不一样……”安旸隐隐地有点哭腔了,再懂事也到底还只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啊。

“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想当导演的梦想对不对,只是当导演也不一定要念艺术学院,你文章写得好,将来选文学系或者戏剧写作什么的更能发挥优势是不是?”

安旸的眼眶微红,看着她,心里难免觉得十分委屈,却不想再退让,安清岚也只当是他年纪小有点叛逆,不相信在她看来更好的选择,虽然她确实私心不想让安旸出国。

“哎”安清岚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多么大的退让,接着徐徐说道,“好吧宝宝,你既然决定想学电影也可以,但是答应妈妈也不能落下文化课程好不好?”

“嗯我知道。”安旸说,“我姐让过两天去找她玩。”

安清岚沉默了一刻:“好,什么时候去,我给你订票,暑假放松一下也好。”

“不用,我自己买票,开学前回来。”

“唉好,那你收拾一下要用的东西到时候寄到C城去,我这个月底要去那边上班了,这之前搬过去。”

“嗯。”

留学的话题都没有再提,安旸知道她不打算在这上面退让,也无力再争辩些什么了,攥了攥手起身回房间了。

哎——

安旸躺在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

他确实已经对哪个城市都没有什么归属感了

说起家乡

安旸也不知道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该说自己来自哪里合适

安清岚说C城是外公的老家,可是外公当初考上大学再分配工作就在S城待了到现在快五十年了,外婆来自北方,据说离家之后就再没回去过,连亲人在哪里都不清楚了。

至于安清岚女士,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却拒绝了某某单位坐在办公室里安稳的工作,成为一名在全国各地跑的记者、主持人,事业心强,能力出众,二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有了一档名为《清听》的独家访谈类节目,做了两年后收视有些下滑再加上其他原因,台里决定撤了这个栏目,安女士也辞职去了南方的城市,做幕后工作写写文章报告,做做访谈什么的,工作需要还是在各地奔波,却不再在屏幕前露脸。

所以安旸在外公外婆身边度过了安稳的童年,虽然自己对那段时间一点记忆都没有,从小学起就跟着安清岚这个城市待两年那个城市待三年的。

至于他爸呢,从小到大也没有断了联系,但是安清岚不让他在自己面前提起他爸。

倒不说是恨吧,只是她单方面当这个世界不存在他这个人。

说起来,当初他爸妈的爱情故事可是在娱乐报纸上占了好大一块版面,也算是许多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故事了,什么爱国华侨企业家邂逅xx电视台第一美女主持人啦,什么节目上相见恨晚陷入热恋啦,再然后就是什么《清听》撤档真相疑似主持人安清岚怀孕生子啦,再有就是什么未婚生子,恋情无疾而终,家族压力被迫分手回去联姻,甚至还有关于自己是否有资格继承什么的讨论。

这些都是安旸自己在网上查的,这段故事早已被大众遗忘,只能翻到十多年前的报道,连安旸这半个“局中人”都挺感慨那时候新闻真挺敢写的,也挺能编的。

安旸的爸爸是中美混血,叫Bryan·Jones,中文名是杨泽恩。是个富有责任心的出色的企业家,也是个被隐形的丈夫,一年最多只能陪孩子十天的父亲。

安旸虽然觉得当他们的中间人,作为联系的桥梁这件事很麻烦,但是好在大多数时候是单向的,和父亲沟通,再以他姐——堂姐,姑姑的女儿的名义给母亲带去关心。

安清岚表达爱的方式是你要在我身边,

杨泽恩表达爱的方式是给最无忧的自由,

姐姐则每个假期都带着全球各地疯玩,

反正安旸就从小到大跟在妈妈身边,过年就一起去外公外婆那里,暑假就去跟爸爸汇报一下近况,然后拿着钱和姐姐去旅行。

除了偶尔伤感感觉自己像漂泊的鸟儿以外,安旸知道自己比很多人都过得惬意享受了。

安旸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期间做了好些个光怪陆离的梦。

被冻醒后看到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才终于对自己现在身处C城有了实感。

挪动僵冷的四肢从行李箱里拿衣服换上,抓着手机就出门觅食了。

随便进了家小区门口的火锅店,出于对辣椒的敬畏和自知之明点了微微辣的锅底,然后一个人慢吞吞地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安旸打算随便走走消消食,走到江边看到对岸好像是一条酒吧街,转过去看了看还挺热闹,有几家店还闹哄哄的没什么落脚地。

挑了家乐队唱得好听的,倚在吧台前熟稔地点了杯气泡水,味道一般,但安旸对此也不挑,慢慢抿着听听歌也很舒服。

可能是因为这条街上大多是在附近上大学的学生,加上安旸个子高,遗传到爸爸英气的面部棱角,眼睛又像妈妈一样柔和,好像装满了各种故事,笑盈盈地看着你的时候就忍不住让人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所以比起同龄人,安旸眉眼间确实少了几分稚气,行为也更“成熟”。

总之他混在大学生里也不显得突兀。

一首曲子快到结尾,安旸突然有了兴致,冲吧台侧坐着的男人扬了扬眉:“嗨,老板,我可以上去唱一首吗?”

男人闻言看过来,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老板?”

安旸觉着有些好笑,吧台那儿都在干活只有你旁若无人在座着玩儿,不时拿起手边的酒瓶抿一口,但还是笑着说,“猜的呀。”

男人也笑了,也没有接着问是怎么猜的,反而问道:“你唱得怎么样呀,要是把我客人唱跑了你得请我喝杯酒。”

“哈哈行啊,不过我唱得挺好的。”

“那你去问问那个鼓手,他说成就成,要是真唱得好下来我请你喝一杯。”

安旸朝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往乐队那边走去。

等音乐结束,掌声截止,安旸走过去和鼓手说了几句,又转过来对主唱微微笑了一下。

“吉他不错啊,可以借我用用吗?”

“行啊。”

安旸选了首和店名同样的曲子,可惜觉得手有点生,《加州旅馆》的前奏弹得不太理想,好在这种环境下还是氛围更重要一点,不过当有点懒散又独特的嗓音传出来的时候,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停滞在他身上,安旸从小都不太会因为台下有人看着而紧张,说实话,他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也习惯了有人盯着他看,演唱自顾自地沉浸其中,尾奏也渐入佳境。

一曲结束。刚刚那位主唱走过来撞了撞安旸的肩膀,“唱得不错啊,兄弟。”

安旸把其他取下来还给他,“谢谢,你这吉他也好。”

还不等那位主唱又要说话,安旸朝他笑了笑接着说,“我先走了。”

安旸下台低头看着手机,觉着没什么意思,假装没注意到朝他走过来的几个人,若无其事的走出店门。

没想到刚刚那位酒吧老板却追了出来。

“说好的请你喝酒的,怎么走了?”

“不用了老板,喝不下了。”安旸一本正经的回答。

“那留个联系方式下次再来玩儿。”说着男人就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安旸也朝他挥了挥手机,口吻很是无辜:“算了吧哥哥,我爸正打电话骂我怎么还不回去呢,刚中考完跟玩疯了一样。”

男人无奈地笑了:“行吧小朋友,再见”

安旸笑不达眼底地挥挥手:“By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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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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