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炎抬眸，四目相对。
好慑人的一双眼睛！这是凤炎看清她容貌的第一感觉。
羽玉眉，丹凤眼，鼻若琼瑶，唇似丹霞，五官精致，气质矜贵。一身华贵的玄色裘衣，衬得她身姿愈加高挑挺拔，深褐长发编作数十根细密发辫，额间抹额的红宝石熠熠生辉，眉眼间自带一股王者威仪，气场慑人，一看便知是江北顶级王族贵女。
“凤炎多谢凰族太女出手相救。”凤炎朝凰洛一拱手，左肩的伤，让她的动作有些凝滞。
“看来，凤姑娘是认出了我这把凰鸣剑。”凰洛眉眼弯弯，把剑收回腰间剑鞘，见她抬脚又要离开，语气不由急切了几分，“凤姑娘可知，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凤乔。”凤炎答得干脆，语气中听不出波澜，“凤某的旁支堂哥，其与宣朝暗通款曲，借外力以谋内权。这些事，不劳阁下过问。
”
“宣朝暴政，天下皆知。凤族虽偏居江南，却也流血无数。令尊向来对宣朝唯命是从，若凤乔再得势，必举凤族之力逢迎宣朝，届时族中老幼流离失所，这便是凤姑娘你一走了之的代价。”凰洛看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字字铿锵。
风又起了，卷起冰面上的碎雪，在两人之间飘旋而过。
“凤族之祸，非凤姑娘一人之祸。”凰洛的声音沉了几分，“天下苍生之苦，亦非一人之苦。凤姑娘若就此离去，那令妹的牺牲，又有何意义？”
闻言，凤炎缓缓转过身来，眼神清冷而锐利。她注视着凰洛，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凰族太女，凰洛之名，她如雷贯耳。凰族与凤族同为上古遗族，虽渊源不浅，但近百年来，却无甚交集。
此时此地，凰洛的出现，绝非偶然。
“凤族之事，凤族自会了断。凰族太女的好意，凤炎心领了。”凤炎再次转身，朝对岸走去。
凰洛站在原地，望着她倔强离去的背影。风雪渐起，遮掩了冰面上的一切痕迹，只有远处那道身影，在茫茫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绝。
是夜，风江北岸。
一座荒废驿站，坐落在枯林深处，残檐断壁，唯有偏殿一角，隐隐透出一丝火光。
凤炎盘膝坐在断壁旁，双手掐诀，牵引灵力在周身运转，将体内剧毒缓缓排出。
蓦地，她睁开美眸，凤羽绫从袖中滑出，犹如一条银蛇，卷向门外的一柄刀锋！
宗师之境！
来的是六名中年女子，个个都是宗师级高手，如此大手笔，也只有宣朝皇室出得起了。
“兰殷倒是舍得。”凤炎轻哼一声，凤羽绫换了个方向，扫向对方的脖颈！
为首之人闪身避开她的攻击，抬手一招呼，身后五名杀手同时拔剑。
凤炎身形一纵，凤羽绫横扫而下，银白绸缎卷住一柄长剑，借力旋身，将剑锋甩向右侧杀手。与此同时，她左手一弹，两枚银针射向另一名杀手！
这些人同为宗师级高手，自然不会给她逐个击破的机会，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撑着众人躲避之际，她足尖一点，踏上墙头，奔到了院外。
“别让她跑了！”杀手首领挥剑一劈，罡气凝成一线，直刺凤炎后背！
凤炎侧身堪堪避开，剑气擦肩而过，在她右臂袖上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她踉跄后退两步，面色凝重。毒伤刚愈，她灵力不足，宗师境界的全力一击，剑意滔天，她此刻有些硬接不下。
她眸光一冷，凤羽绫运劲横扫而出，逼退正面袭击的三人。但右侧杀手的长剑已至近前，罡风凛冽，直劈她的右肩，她根本来不及避让！
只听一声清鸣，一道银白剑光，从驿站立柱方向横空而来，精准地架在那柄长剑之上。剑锋被生生截停，震得那名杀手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凤姑娘，你又受伤了。”凰洛身形一闪，人已立在凤炎身侧，手中凰鸣剑横在她身前，目光扫过她右臂的血痕。
“右边三个归你，左边三个归我。”凤炎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好。”凰洛唇角微动，浅笑一声，一剑格开三名杀手，反手一挑，剑尖直逼杀手首领的咽喉。
那首领侧身闪避，长剑回斩，二人剑锋相交，发出一声清越金鸣。这突然出现的玄衣女子，修为竟是武圣之境！
“剑阵！”杀手首领剑诀一变，长剑化作数道剑影，同时左手一挥，五名杀手结起剑阵，剑光交织成网，将凤炎和凰洛两人笼罩其中。
“你拖住他，我来破阵。”凤炎一手握剑，一手挥动长绫，专攻杀手阵型的衔接处。凤羽绫柔韧绵长，刀枪不断，水火不容，一卷一送之间，将两名杀手的剑锋引偏，使其自相干扰。手中短剑也不闲着，时不时刺向其他杀手的致命穴位，令对方疲于躲避。几个回合后，一名杀手躲避不及，被她划伤了右臂经脉，剑势一滞！
凰洛余光捕捉到这个破绽，凰鸣剑反手一挑，剑气横贯而出，将其逼退一丈开外。
另外两名杀手见状，试图绕到凰洛身后攻击。
“小心！”凤炎美眸一凝，凤羽绫骤然横扫，银白绸缎如游龙翻身，将两人剑锋尽数缠住。
又是一场默契十足的合力突围。
凰洛主攻，剑势大开大合，牵制首领与正面杀手。
凤炎辅攻，以长绫干扰，短剑格挡，专补凰洛剑势不及之处。
二人一前一后，背靠背而立，进退之间，竟如磨合多年的生死之交。
杀手首领越战越惊。她原以为，凤炎即便已登宗师之境，但她们以六敌一，要取其性命，十拿九稳。不料，竟又来了一个修为如此厉害的帮手。她当机立断，沉声厉喝：“催动灵力，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们！”
六名宗师杀手不再留手，同时催动体内真气，尽数灌入兵刃之中。
稀薄的天地灵气被六人疯狂撕扯吸纳，一个呼吸之间，方圆百丈之内的林木尽数枯萎倾倒，就连地面的残雪也随之蒸发消散！
六道兵刃带着死寂的罡气压迫而来，将二人的退路彻底封死，灵力掀起阵阵劲风，吹得残垣断壁簌簌脱落。
凤炎毒伤未愈，灵力本就亏空，直面这般灵力碾压，身形一沉，脚下地面寸寸开裂。
她眸光一寒，不敢拖沓，凝神稳住内息，将凤天剑法尽数铺开，剑势霸道凌厉，专破对方灵力衔接的破绽，凤羽绫翻飞缠绕，硬生生扛下对方的三道剑气
凰洛慑人的目光波澜不惊，只将灵力尽数凝于凰鸣一剑，收放自如，半分不泄。神凰剑法轻灵绵密，剑光如灵凰盘旋流转，以柔克刚，巧妙卸去对方的灵力冲击，将对方的杀招尽数消融于无形。
“她们灵力耗得极快，撑不过半刻。”凰洛低声提醒，剑尖精准点出，破掉一处阵眼。
凤炎心领神会，立即凝聚体内残余的真气，剑锋一刺，直击阵型要害。
二人一刚一柔，一破一卸，完美互补。
杀手们催动灵力后，一击未中，余力不足，招式逐渐慌乱。
不过数息，凰洛抓住破绽，一剑封喉，斩杀首领。
余下五人灵力透支，作势就要逃跑。
凤炎美眸一凝，五枚银针霍然飞出，剑锋一扫，将其尽数诛杀。
寒风凛冽，将周遭的血杀之气悄然吹散。
凤炎靠在断墙上，左臂伤口仍在渗血，凤羽绫随意地垂在身侧。她面色冷淡，呼吸有些急促。
凰洛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凤炎，目光又落在她手臂伤口上，眉心微蹙，“伤的可重？”
凤炎没有答话，只看了一眼凰洛腰间缠着的凰鸣剑，又摸了摸自己的凤昭剑，心底竟生出了几分嫌弃，怎么她的兵器就不是软剑呢？
察觉到凤炎的目光，凰洛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凰鸣剑，嘴角微翘，浅笑着问她：“你喜欢？”
“嗯。”凤炎点头。
凰洛抬手解开特质的腰带，连鞘带剑，直接抛给了她，语气随意：“你既喜欢，那便给你。”
凤炎抬手接住，将凰鸣剑拿在手里，掂了掂，美眸一抬，看向她，问道：“当真给我？”
凰洛瞧着她，眉眼含笑，脸颊噙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点头：“给你。”
凤炎拿着凰鸣剑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番，摇头，“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这剑可是你们凰族继承人的信物。”说罢，她素手一抛，将手中软剑还给凰洛。
凰洛伸手接住，看向她，意有所指道：“我也听闻，凤昭剑也是你们凤族储君才能佩戴的。”
凤炎顿住，这柄凤昭剑，三年前父亲将她逐出凤都时，并未开口跟她要回。
凤炎抛开思绪，问她：“你跟踪我？”
“嗯。”凰洛点头，眼神清明，嘴角含笑，语声舒缓：“我奉师尊之命，在风江等候姑娘，有要事相商。但见姑娘身负杀局，诸事缠身，便一路暗中相随。”
凤炎沉默片刻。也就是说，从她渡江开始，这凰洛便一直跟在她身后。她竟毫无察觉。
“你师尊是何人？”
“天机真人。”
原来她就是天衣真人的关门弟子？凤炎神色一怔。
天机真人。天下赫赫有名的天机五侠，皆是天机真人座下徒孙。而她的师父，正是天机五侠之一，澹台剑仙，明心。
她在天机阁待了五年。师父和四位师伯师叔，各有各的脾性，却都把她当作眼珠子一般护着。大师伯唠叨，师父严厉，三师叔跳脱，四师叔沉稳，五师叔玩世不恭。五个人凑一起时，吵得她头疼，但离开久了，又想念得紧。
“即便你是太师祖的关门弟子，我也不会叫你一声太师叔。”凤炎看了凰洛一眼，又将头一偏，别扭道。
“无妨。”凰洛轻笑出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道：“明心师侄跟我说了，她的徒儿向来倒反天罡，请求我大人大量，莫要治你不敬师长之罪。”
“你！”凤炎张口就要争辩，但她向来不擅与别人拌嘴，唇角一抿，不再多话。看来，师门还是不放心她。想来也是，除了凤族旁系那些个不安分的，宣朝想必也要将她除之后快，毕竟这些年，凤族是宣朝惯用的刀子，若她将来继承凤王之位，这把刀子定然不好使了。
“在想些什么？”凰洛见她沉默下来，笑问。
“我在想，你辈分虽比我高，可若是论起岁数来，我可比你年长。”凤炎瞥了凰洛一眼，掩藏了心绪，三两步走出驿站。
“是么？”凰洛缠好腰间软剑，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笑道，“可我算来，你也只比我长了一岁，不，确切说，只长我半岁。而我却足足高了你两个辈分。”
凤炎轻哼一声，足下一点，飞身往前奔去。
凰洛轻笑一声，紧随在她身侧，齐腰的发辫在夜风中肆意飞舞，一如她此时欢快的心情。“诶，我是该叫你徒孙，还是像明心师侄那般，叫你炎儿？”
“不许叫我炎儿。”凤炎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女子叫她炎儿，她可受不住。
“那，我叫你阿炎？”凰洛笑意盎然，唇角边的梨涡映着月光，眼帘弯弯，眸光温煦，带着融融的暖意。“你不吱声，我便当你默认了。”说话间，她英气的脸庞带了几分雀跃，像一个抢到了糖果的小孩儿，将所有喜悦和满足都写在了脸上。
凤炎扭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心醉的笑颜，那些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便不忍说出口。
“阿炎。”凰洛出声唤她。
“嗯？”她下意识地回应。
“阿炎，阿炎。”凰洛轻笑。
凤炎语塞，额头拧成了川字。末了，她转头看向凰洛，清冷的眸子划过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说道：“听闻凰族太女文武双全，位列江湖风云录榜首。凤炎不才，欲切磋一二。”
“阿炎想如何切磋？”凰洛看向她，慑人的眸子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我们打个赌如何？”凤炎扯了扯背上的包袱，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招！三招之内，你若不能把我的包袱抢走，便算你输。你若输了，便不许再跟着我。”
“我若赢了呢？”凰洛依旧轻笑着。
“你若赢了，便是你跟到天涯海角，我也绝无二话。”
“天涯海角？”凰洛笑问。
“对，天涯海角。”凤炎点头。
“好。”凰洛唇角一勾，身影一动，人已闪到了凤炎身后！
凤炎早料到她会从背后下手，纤腰一沉，借着两人的身高差距，巧妙地躲开了凰洛的第一招，足尖一点，跃到了前方三丈开外。
一招落空，凰洛却不慌不乱，轻身一纵，整个人便如鸿雁一般，飞掠到凤炎前方五丈有余，在凤炎错愕之际，身形猛然一转，人已回到了凤炎面前，左手一搁，挡住凤炎的去路，右手化掌为爪，拿走包袱，翩然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凤炎怔愣着，她是怎么做到的？竟能在疾速飞奔的同时，瞬间转身偷袭，不带一丝停滞！
“这一招，叫鸿雁骤返。”凰洛把包袱重新交回她手上，浅笑道。
凤炎不禁唏嘘，难怪太师祖会破例收她为徒，如此轻功造诣，便是轻功卓世，在江湖中素有“燕无双”之称的四师叔，也要略逊一筹。
“阿炎可要愿赌服输。”见她一脸震惊的神情，凰洛心中十分受用。
“你爱跟，便跟着吧！”凤炎轻哼一声，清冷的眸光，浮出些许娇嗔，仿佛回到了师门，像是被长辈们宠坏了的娃儿。“对了，太师祖要你与我商议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凰洛微微一顿，“此刻你伤势未愈，凤乔和宣朝派来的杀手不会只有两拨。不如先寻个安全之处歇息，容后细说。”
“嗯。”凤炎点头，目光移向远处漆黑的旷野，声音淡淡，却少了几分疏离：“跟上，别跟丢了。”
“好。”凰洛弯了弯唇角。
这时，听得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殿下，属下幸不辱命，弄来了三匹马！”阿鲁策马前来，身后，另外两匹马紧随而至。
“你会驭兽术？挺厉害。”凤炎回头看向阿鲁，赞叹道。
“凤姑娘过奖了，我叫阿鲁，是殿下的近身侍女。”阿鲁嘿嘿一笑，有些赧然。
“阿炎，上马。”凰洛利落地飞身上马。
“前方五十里，有个地方很安全，我们去那落脚。”凤炎也踩镫上马。
“好。”凰洛策马，与她并辔齐驱。
“……”阿鲁落在后方，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无意间看向凤炎的肩膀，凤姑娘白日里受的毒伤，如今竟然痊愈了，而手臂上应是今晚才受的伤，看起来也没有大碍。
如此看来，这凤姑娘的体质，与殿下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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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剑契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