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凤都吊唁

礼官递过三炷香。凤炎接过,双手举起,躬身拜下。

香火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表姐。”她声音低低,颤声道,“攸宁来看你了。”

她将香插入香炉,直起身,目光落在骨灰坛上,竟觉得,这世间最荒诞的事,莫过于此。

她站立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

“攸宁表妹。”一道声音从殿侧传来。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凤煊一身素白孝衣,从偏殿的阴影里缓步走来。他比记忆里的模样瘦了许多,下颌清减,眼底乌青一片,眉目间以往的那股慵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倦色。

凤煊,她的二弟。那个自幼早慧,却丹田尽废的二弟。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替她守着凤都。

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能叫他二弟。她是墨攸宁,是他的表妹,与他隔了一层血脉。

“煊表哥。”她欠身,声音温软,“请节哀。”

“长姐以前常念叨你,说你虽远在西岩,却是个好的。你肯千里迢迢来送她,她若在天有灵,该是高兴的。”凤煊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声音沙哑。

“表姐她……走得突然,攸宁实在痛心。”

凤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但很快,他便移开了眼,轻声道:“长姐为凤族扛了太多。她走得不体面。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能护住她。”

“煊表哥莫要这样说。”她喉头发紧,“表姐若还在,定不愿见你如此自责。”

凤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方灵位,声音疲惫:“攸宁表妹,今夜凤都有雨,你早些歇息。”

凤煊说罢,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偏殿的阴影里。

没人注意到,从他见到西岩公主开始,他便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腕。

此刻,他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手腕上戴着的机械手表,只见表盘上的光泽终于由彩色暗淡下去,变回了原先的黑色。

就在方才,墨攸宁靠近他的一瞬,手表的底盘突然由黑色变成了彩色。他禁不住内心激荡,长姐她没死,长姐她,回来了……

凤炎立在宗庙阶前,望着凤煊离去的身影。

她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自己的弟弟重逢。

她仰起头,看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入夜,凤都果然落起了雨。

雨丝细密,打在青瓦上,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呜咽。

夜半,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雨中宗庙的轮廓。

凤炎正出神,身后传来一声轻叩。

“西岩公主。”姜寻立在门外,一身蓝色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神色恭敬,“在下姜寻,是宣朝太女的暗卫长,我家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太女怎会宿在此处?”凤炎问。

“殿下说,凤族长公女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殿下既来了凤都,总该在此停留一晚。殿下已备好茶点,请西岩公主移步。”

“请带路。”

偏殿东首的一间厢房内,兰徽已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素手执壶,正往两只茶盏里注水。

“太女深夜相邀,所为何事?”凤炎在对面落座,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兰徽也不绕弯子,呷了口茶,缓缓道:“孤白日里去了凤族宗庙,见了凤炎的灵位,也见了凤族嫡系一脉,孤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凤炎之死,来得蹊跷。她若真是被人所害,凤族上下,该当彻查凶手,血洗仇敌。可孤看到的,是凤族举哀,无人追查。”兰徽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太女这是何意?”凤炎摇头,声音带着不悦:“我只知表姐生前,最恨有人把她凤族的儿女一个个送去填命。从凤烑、凤焂、凤炜,如今,轮到她了。”

兰徽听她话里带着愠怒,竟笑了:“孤只是想提醒公主一句,凤都的水,很深。公主若只是吊唁,趁早回西岩去。”

“夜深了,我就不打搅太女休息了,告辞。”凤炎起身,转身离去。

“殿下,这西岩公主好生无礼。”姜寻看着凤炎离去的背影,皱眉道,“她方才那架势,分明就是怀疑是您杀的凤炎!”

“难道她不该怀疑?”兰徽眉梢一挑。

“当然不该!殿下您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断不会做那等卑劣之事!”

“你呀。”兰徽摇头轻笑。

子夜时分。

凤炎施展轻功,潜向凤乔府邸后院。

她对这座宅子熟得很,这里,曾是她大哥凤烑的寝居。

她伏在正堂屋脊上,透过瓦片缝隙,能听到人声。

“兰都那边又递话了。”是凤乔的声音,“只要我拿下凤煊,兰都便属意我为新任凤王。”

“大公子慎言,凤煊素有贤名——”

“贤名?”凤乔冷笑,“一个丹田被毁的废人,也配与我争?宣朝要的从来不是多么贤明的凤王,是要一个听话且有把柄握在手里的傀儡。凤煊太聪明,聪明到宣朝不敢用。凤炎也聪明,聪明到宣朝借我的刀,将她除之而后快。我不一样,我这样的人,才好拿捏,才是宣朝皇帝最满意的凤王人选。”

“那凤煊那边——”

“我自有安排。”凤乔的声音低下去,“宣朝皇帝不是想要凤族秘境的钥匙吗?只要宣朝助我夺位,我双手奉上。”

凤炎眼底划过一抹杀意。她早便猜到凤乔与宣朝勾连,可亲耳听见他甘做宣朝养的狗,又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急着走。等檐下声息散尽,她翻进书房,借着月光翻寻案头,找到一封密信,寥寥数语,句句戳在要害:凤炎既死,若汝以凤煊为质,再献凤族秘境之钥,大宣便立汝为凤王。

凤炎将信原样放回,退出凤府。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凤煊府邸附近的巷子。

月光下,一道瘦长身影从侧门闪出,一身素袍,正是凤煊。

凤炎跟在后头,心头困惑。二弟要去哪?凤乔的人正要拿他开刀,他却在这个当口独自夜行?

凤炎隐匿身形,远远跟着。若凤煊撞上凤乔的埋伏,她便现身救人。

凤煊一路行至城北一座荒废的仓房前,推门进去。

凤炎伏在对街屋脊上,屏息听着。

仓房里有其他人,对方压着声,声音有些熟悉,是个女子的声音:“二公子,你要的饵,都备好了。”

“嗯。”凤煊轻声道,“凤乔急着找到秘境的钥匙,急着算计我,便会急着跳进来。”

“可若兰都真派了人来——”

“不是已经派人来了吗?”凤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

“二公子误会了,兰徽她并不知晓凤乔和宣朝皇帝之间的交易内情。”女子低低说道,“兰徽此次来凤都,主要是为了确认长公女是生是死。”

“无妨。兰徽此人行事光明磊落,我们眼下要防的是凤乔。凤乔动得越急,暴露得就越多。长姐若在,也会像我这么做。长姐如今不便出面,那我便替她做。”说话间,凤煊的话里带了一丝轻松,俨然不似白日里的伤痛疲倦。

凤炎伏在屋脊上,浑身一僵。二弟竟知道她还活着?她很确信,她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凤炎悄无声息地退出巷子。

她不能现身。她若在此刻出现,凤煊这场以身为饵的局,便全乱了。

她立在夜色里,望着那间仓房,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半晌,她转身,往宗庙去了。

深更半夜,正殿该是空无一人。

可她刚踏进门,便看见一个素白身影立在灵位前。

那女子五十来岁,一袭白袍,腰间挂着宝剑,手持拂尘,正是江湖人称“澹台剑仙”的明心。

凤炎没有出声,只是缓步上前,在灵位前拜了一拜。

明心回头看她,轻声道:“公主是替小师弟来祭拜炎儿的吧?”

“是,也不是。我和皇姐自小丧母丧父,表姐幼时便待我们如亲妹一般。我记得,最后一次见表姐,是在皇姨的梅园里赏梅,她说她最是喜欢红梅白雪,只可惜,江南是看不到落雪的。”凤炎朝明心见了一个晚辈礼,压低声音说道。

“炎儿确实最爱梅花,公主,贫道告辞。”明心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凤炎也没有多留,雨越下越大,她将惊鸿伞打开,转身走回住处。

第二日,天方亮。

姜寻又来叩门:“殿下今日回兰都,请公主到城门口一叙。”

晨雾未散,兰徽立在城门前,一身玄色斗篷,见她来了,也不绕弯,只笑着问道:“公主这趟凤都之行,吊唁也吊了,今日可要随孤同回北地?”

“太女相邀,我本该应下。”凤炎迎上她的目光,说道,“但,表姐生前托我办一桩事。我既来了,总得替她办完。”

兰徽一双瑞凤眼噙着笑,凝视着她,半晌,忽然压低了声:“公主可知,孤昨夜用问天镜,寻找了凤炎的下落。”

“太女这又是何意?”凤炎一脸不解的神色。

“镜里仍是一片混沌。孤在想,能让问天镜失灵的人,要么是真的死了,要么,是瞒过了天机。”兰徽凝视着她,悠悠问道,“公主以为,凤炎她,到底是哪一种?”

晨风袭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太女这话问错人了。”凤炎眯起美眸,声音带着悃顿,“不过,我倒希望是第二种。”

“那,孤再问公主一句。”兰徽忽而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若凤炎没死,公主见着她,可否替孤传一句话?”

“什么话?”

“就一句,孤等着,与她堂堂正正地相见。”

“好。”凤炎点头,看向她,“若表姐尚在人间,我见着她,这话,我定替太女带到。”

“那便有劳公主了。”兰徽笑了笑,不再多说,策马穿过凤都城门。

“西岩公主,凤都雨大,切莫淋湿了衣裳。”姜寻一身蓝衣,朝凤炎走近,语气带着挑衅的意味。

“多谢姜姑娘的好意提醒。”凤炎看向姜寻,眉眼含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姜寻有些熟悉,而且是一种很微妙的熟悉。

“告辞。”见凤炎面对自己的挑衅,竟还笑脸相迎,姜寻错愕了一下,才拱了拱手,身影一晃,整个人便消失不见。

隐身术?

凤炎美眸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朱唇一抿,压下思绪。

她回到住处,先把两日所得写成一张字条,信隼连夜飞往凰都,只四个字:网已张好。

她唤来两名玉星楼暗桩,吩咐着:

“凤煊府外再布三处暗哨,除非凤煊有性命之忧,否则只盯不动。一有异动,即刻报我。”

“若凤乔的人动了,你们不要阻拦,只需记下他们进了哪扇门,翻了哪样东西,又放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统统禀报于我。”

“是。”暗桩对视一眼,领命而去。

当夜三更,暗哨来报,凤乔动了。

一名黑衣人潜进凤煊的书房,不杀人,只翻走暗格里的两封书函,又往院中撂了一柄染血短刀。

“刀什么来历?”

“月族制式,刀柄刻月牙纹。其中一封书信,写的是月族密文。”

凤炎眼底一沉。小妹就是死在月族的手里。凤乔这是要坐实二弟勾结月族,害死小妹的罪名。

“那信,”凤炎问,“凤乔的人翻走时,可有人拦截?”

“没有。凤煊的人,像是早知道有人要来。”

凤炎点头,心道,二弟早就布好了饵。那信,便是他刻意留给凤乔的。

三日后,凤族朝会。

“凤煊勾结月族,害死四公女凤炜!罪证在此!”凤乔掷出两封书函与一柄染血短刀,声音洪亮。

满殿哗然,族老们面面相觑。

凤炜死于月族火攻,是凤族上下皆知的血仇。若凤煊当真与月族有染,那便是通敌弑亲的大罪。

凤煊立于殿中,面色如常,只淡淡开口:“凤乔,这两封信,你从何处得来?”

“当然是从你的书房。”凤乔冷笑,“一封出自月族,一封是你亲笔所书,还能抵赖不成?”

“我亲笔?”凤煊缓步上前,将信接过,只将信纸当着满殿之面翻转,让众人看清那信纸的边角,压着一枚极浅的凤族内务司水印。“我府中书房,素来不用内务司的印纸。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凤乔脸色一变:“你——”

“而这另一封信上的月族密文,”凤煊不等他开口,继续道,“恰好是月族大祭司红莲手下传讯惯用的那一套。凤乔,你可知我近段时间,一直在查什么?”

殿中一静。

“我在查的,是谁与我小妹凤炜的死有关。”凤煊一字一句,“你方才说,这信出自月族,那我便问你,这封信,你是从月族手里得的,还是从你自己的书房里得的?”

凤乔额上渗出冷汗。

凤煊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封一模一样的信,说道:“这才是真本。你偷走的,是我抄的副本。真本的密信,盖着月族特有的弯月浮云赤印,你偷走的那封副本上并没有。”

满殿死寂。

“凤乔,真本既然在凤煊手中,你可还有话说?若凤煊果真有罪,真本该当在你手里,而非他手里。”殿中一名族老沉声追问。

凤乔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这封真本,本就是我截获的凤乔与红莲密通的信。他偷走的副本,是我亲手抄录的。他以为得了铁证,却不知那正是他自己的罪状。”凤煊淡淡道

凤乔倒退一步,面如死灰。他猛地拔刀,劈向凤煊,厉喝:“凤煊,你害死凤炜,还敢血口喷人!”

凤煊正要闪避。

凤荧拔剑横挡,将凤乔的刀架在半空,剑气相激,震得凤乔虎口发麻。

“凤荧!”凤乔怒喝。

“凤乔,你污蔑我二哥,竟还敢动刀,是要当众杀人灭口不成?”凤荧立于凤煊身前,眉眼清冷,“四妹之仇未雪,你倒急着对自家兄弟下杀手!父亲,诸位族老大臣,你们可都亲眼看到了,该如何处置?”

“凤乔,你好大的胆子,给孤将他拿下!”高位之上,云寥拍着桌案,暴怒。他可以容忍旁支有私心,但他不能容忍有人要害他的子嗣。

“你们以为扳倒了我,便赢了?做梦!凤族这把刀,换谁来握,都逃不出宣朝的手掌心,哈哈哈哈!”凤乔被制住,却还是盯着凤煊,森然大笑。

凤煊神色不动:“那便请你安心在牢里,看着我凤族,用这把刀,挥向宣朝。”

凤炎作为表亲,立在殿中,不发一语,只在心底道了一句:二弟这一局,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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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凤都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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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朝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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