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江南小镇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
随着车轮逐渐加快,远处的轮廓从朦胧变得清晰——那是京城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俯瞰着芸芸众生。
傅祁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
百年未归,这座城池依旧繁华似锦,只是不知那些朱门酒肉臭之下,又掩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心中那股因梦境而起的空洞感并未消散,反而在靠近权力中心时愈发强烈。
那个紫色的身影,那句“断相思”,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陆淮南坐在对面,一身飞鱼服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着傅祁安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却并未多言。
经过荒庙的一夜同行,这位锦衣卫首领似乎对傅祁安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
“到了。”陆淮南淡淡开口,声音低沉。
醉花楼,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
这里不仅是达官显贵寻欢作乐之地,更是江湖消息流通最快的暗桩之一。
当马车停在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动作恭敬却不失分寸。
一行人步入楼中,并未走正厅,而是被引至后院的雅间。
此处幽静雅致,窗外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片刻后,房门轻响,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缓步走入。
他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眉眼含笑,看似风流不羁,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此人正是醉花楼楼主,卓毅。
“陆大人久候。”卓毅微微拱手,目光却在扫过傅祁安时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陆淮南冷哼一声,并未回礼:“卓楼主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们要来,便不必客套。这几位是我朋友,暂住于此,劳烦照拂。”
卓毅轻笑,合上折扇,走到桌边坐下,亲自为几人斟茶。
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陆大人客气。既然是您的人,自然是我的客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傅祁安身上,“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不知尊姓大名?”
傅祁安端起茶杯,指尖微颤。
他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试探,那是一种来自同类的直觉。
前世身为仙君,他对这种隐晦的打量再熟悉不过。
“在下姓傅,单名一个祁字。”傅祁安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傅祁……”卓毅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名字。让人想起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最终陨落于天劫之下的清冷仙君。”
此言一出,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秦子衡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白依依则紧张地看向傅祁安。
陆淮南神色不变,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祁安抬眸,直视卓毅那双看似多情实则冷漠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往事如烟,卓楼主何必执着于百年前的幻影?如今的我,不过是个凡人。”
“凡人?”卓毅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
“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凡人。有些人即便修为尽失,骨子里的东西也改不了。比如刚才在荒庙外,我听闻你护住了一个狐妖,还挡下了捉妖师的剑。这份胆识与慈悲,可不像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的夜色。“百年前,仙魔大战,血流成河。有人为了爱堕入魔道,有人为了恨独守空房。那些不为人知的回忆,就像这楼下的流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涌滔天。”
卓毅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傅祁安:“傅公子,你脸上的迷茫骗不了人。你的眼睛里有故事,有痛楚,还有……思念。你在找什么?或者说,你在等谁?”
傅祁安沉默良久,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答案一定与那个紫色的身影有关。
“我不知道。”傅祁安诚实地回答,“我只记得梦里有一句话,‘愿公子事后遇良人,娶娇妻,共白首’。这句话是谁说的,又是说给谁的,我至今未解。”
听到这句话,卓毅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那层伪装的轻松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是震惊,也是怀念,更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原来如此……”卓毅喃喃自语,随即恢复了常态,重新坐回桌边,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看来,这场大梦,还未醒啊。傅公子,今晚好好休息。有些答案,或许并不需要你主动去寻找,它自会来找你。”
夜深人静,醉花楼的灯火渐渐熄灭。
傅祁安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卓毅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而俊美的侧脸。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背影,以及那句让他心碎的话语。
而在楼下的大堂里,卓毅独自饮酒,望着杯中摇曳的倒影,轻声叹息:
“当爱已成反目,当恨已入骨髓,谁还会记得,还留恋,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回忆……傅祁安,徐紫弦,你们这一世,究竟还要纠缠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