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的雨势渐歇,屋檐下的水滴声变得稀疏而单调,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祁安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呼吸平稳,看似已经沉睡,但眉心却紧紧蹙着,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的折磨。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剪影,而是清晰的、带着痛感的画面。
他身处一片苍茫的云海之上,四周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在那片虚无的中心,站着一个紫色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如墨般垂落,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
那是一种极致的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却又固执地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承诺。
“公子……”
声音悲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傅祁安想要开口询问,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可他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紫色身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温柔。
“愿公子事后遇良人,娶娇妻,共白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傅祁安的心脏。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种痛楚并非来自□□,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想冲上去抱住那个人,想大声告诉对方自己从未想过离开,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断我这相思忆。”
话音落下,紫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烟雾般消散在风中。
最后残留的一抹笑意凄美得令人心碎,仿佛在说:既然无法相守,那便由我独自承受这万劫不复的痛苦,换你一世安宁。
“不——!”
傅祁安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空气和粗糙的石壁。
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雨后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陆淮南轻微的鼾声和白依依翻身的动静。
可是,心口的空洞感却愈发强烈,仿佛那里真的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再也填补不上。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了一片冰凉的水渍。
泪水?他愣住了。
自醒来以来,他从未流过泪,哪怕是在道观中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他也只是沉默地忍受。
可此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无声无息地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梦中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听到那句“断相思”,他会感到如此绝望?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消散,他会有一种想要毁灭世界的冲动?
傅祁安缓缓坐起身,双手抱头,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梦中那张模糊的脸,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深入骨髓。
那是爱吗?还是恨?
亦或是比爱与恨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白日里秦子衡拔剑时的凛冽,想起白依依质问时的倔强,想起陆淮南眼中的审视。
这些人对他而言都是新面孔,可唯独梦里的那个紫色身影,像是刻在他生命里的烙印,无论时间如何冲刷,都无法磨灭。
“原来,我并没有忘记。”傅祁安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百年的空白,或许并不是真正的遗忘,而是封印。
因为太痛,所以潜意识选择了逃避;因为太爱,所以灵魂拒绝接受分离。
如今封印松动,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便如洪水猛兽般爆发出来,将他彻底吞噬。
他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夜空。
乌云散去,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清辉洒在大地上,映照出他苍白而脆弱的脸庞。
月光如水,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荒芜的黑暗。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傅祁安迅速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白依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蹲在他身边,手中捧着一个水囊,眼神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道,目光扫过他湿润的眼角,“做噩梦了吗?”
傅祁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胸口的灼热感。他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只是想起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白依依显然不信,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偶尔抬头看看月亮,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陪伴。
这种无声的关怀让傅祁安心中微动,但他知道,这份温暖无法填补那个巨大的黑洞。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个能真正治愈他的人,早已在百年前的天劫中,为了救他而神魂俱灭。
而他现在拥有的,只是一具凡人的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远处的京城方向,夜色深沉。
而在遥远的魔界,徐紫弦站在王座前,望着空间裂缝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他知道,傅祁安醒了。
他知道,那个男人正在痛苦中挣扎,正在回忆中沉沦。
这场跨越两世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