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候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穿了软甲,没受伤。”他将目光放到温良身上:“昨晚的府兵伤亡多少?还剩下多少?”
“死亡不少,仅剩下十六人,现在已经在侧院包扎了。”温良恭敬地回答。
“等包扎完了,立刻将他们送去郊外的烈火营,一个都不要留在府里。再让王野从烈火营里调些人手回府。”
“死伤不少,仅剩下十六人,此刻已在侧院包扎疗伤。”温良躬身恭敬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凝重。
“等他们包扎完毕,立刻送往后郊烈火营,一个都不许留在府中。再传我命令,让王野从烈火营调一批人手回府,加固防卫。”温琏语气沉冷,不容置喙。
安定候府的府兵,起初还是皇上御赐的编制,后来便被温琏一步步替换成了自己烈火营的亲信,皆是忠心耿耿、能征善战之辈。
温良领命正要退下安排,却被温琏叫住:“叮嘱那些人,此事烂在肚子里,谁敢多嘴半句,军法处置。”
温良连忙点头应下。他心中清楚,昨夜的事若是闹大,对温琏极为不利,万幸这些人都是候爷心腹,换做旁人,怕是早已被灭口以绝后患。
“你随我回屋,说几句话。”温琏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往议事厅走去,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疲惫。
一路上,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尸体,有镇抚司的,也有候府的。
鲜血早已凝结成暗褐色,空气中的血腥味混杂着兵器的铁锈味,呛得人窒息。
温琏沉默地走在前方,神色沉郁,银沙则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狼藉,看向前头的男人。
他的目光一点都没有舍得施舍给这地上这些为他献出性命的府兵。
两人踏入议事厅,等门关上后,温琏猛地一甩袖子,桌上的茶盏、卷宗尽数被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宣泄着他心中的怒火与烦躁。
“为何福临海会知道本候要弹劾他?
为何他认定长生丸在本候手中?
又为何一口咬定梅印雪是本候所杀?”
他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暴怒。
昨夜的变故太过突然,一堆谜团涌在眼前,让他猝不及防,也让局面变得愈发复杂难控。
银沙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候爷,我方才从私库过来,私库被人纵火焚烧,我在火场附近发现了镇抚司兵卒的踪迹。再加上昨夜福临海反复提及长生丸,我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细说。”温琏沉声道。
“您还记得此前,我被大公子刺伤一事吗?彼时大公子便被福临海怂恿,频频向我套话,追问长生丸的下落,我当时已明确告知他,候爷手中并无此物。
我实在不解,为何福临海始终不肯相信。如今想来,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温琏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凝重,他觉得银沙的分析切中要害。
“其一,有分量足够重的人,向福临海证实过,候爷手中确实有长生丸,所以他才会深信不疑,不惜与候爷反目,执意要从您这里夺取。”
银沙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其二,福临海根本不是冲着长生丸而来,昨夜这场大戏,不过是他的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候爷手中的金莲。
而他急于夺取金莲,或许是因为——长生丸早已在他手中。”
听到这话,温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显然被银沙的猜测触动。
银沙装作未曾察觉他的异样,伏下身子跟他主罪:“昨天我去到私库就是想将金莲收起来,但是去到的时候私库已经着了大火,根本没有办法进去,只得叫了人过来救火,但是里面烧得一塌糊涂,我还未曾能搜寻到金莲。还请候爷责罚。”
其实今天在锦西质子闯私库之前银沙就已经将私库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有找到金莲。她估计是被安定候给藏了起来,这才提出来。
果然,听完她这翻话的安定候转过身往沙盘那里走,从沙盘中间的沙丘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一打开,金莲正安然无恙地躺在里头。
“幸好我早有防备。”安定候看着手里的金莲冷笑一声:“也是活该福临海扑个空。”
将金莲捏在手心里,才像是又有了底气,温琏对银沙:“你继续说。”
昨夜之事太过仓促,我目前只能想到这些,未必能帮上候爷。不过候爷不妨想一想,知晓长生丸秘密的还有何人,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这句话如同一根尖针,瞬间戳破了温琏的底气,他神色骤变,面色难看地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银沙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柔恭顺:“候爷若是信任我,不妨将烦恼道出,我愿尽己所能,为候爷分忧。”
温琏望着眼前善解人意的银沙,犹豫许久,终究缓缓摇了摇头:“本候今日累了,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务必如实回答。”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银沙恭敬低头。
“昨夜,锦华背叛了本候,而安渝从军营带人赶回,解了候府之围。
我想问你,这一切之中,可有你的手笔?”温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银沙轻轻叹息,双膝跪地,语气恳切:“候爷,我虽盼着二公子能继承您的衣钵,却更希望安定候府能长久安稳。大公子在朝为官,于候府有利,我断不会做自断臂膀的蠢事,更不会暗中算计大公子。”
温琏的神色并未因这番话缓和,语气依旧冰冷:“那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吗?锦华废了,世子之位,只能立安渝了。”
银沙膝行一步,轻轻扶住温琏的衣袖,语气愈发真挚:“候爷,您是慈父,可纵观古今高门世家,大公子这般心性与行事,即便坐上世子之位,也未必能稳住候府。
您心中,其实早有答案,否则世子之位也不会悬而未定。
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上,我不敢有半分小聪明,更不会因大公子受伤而暗自得意,我所求的,不过是候爷安好,候府安稳。”
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稍稍软化了温琏冷硬的心。
银沙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立刻岔开话题:“候爷,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向皇上解释昨夜之事。”
温琏这才猛然惊醒,昨夜他与福临海私斗,动静极大,根本瞒不过皇上。
“皇上最忌讳臣子私斗、结党营私……”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满心烦躁,只觉得头昏脑涨。
银沙轻声安抚:“候爷不必过于忧心,福临海也绝不会向皇上吐露实情,皇上必定会派人前来调查原委,只是这段时间,候爷怕是要暂且委屈一二,收敛锋芒。”
温琏心中清楚,暗中调查期间,他手中的实权必定要暂时搁置,这是保全自身与候府的唯一办法。
“只是福临海敢将锦华公子折磨到这般地步,想必早已将他贪污的罪名坐实,这件事,还需候爷当断则断。”银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
温琏闭了闭眼,心乱如麻,沉思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证据确凿,想要自保,唯有当断则断。明日我便呈请皇上,摘掉锦华的官职,再尽快立下安渝为世子,让皇上放心,经此一遭,本候已元气大伤,日后会将权力逐步下放给世子。”
“位高而权低,皇上方能安心。”银沙轻声附和,语气温柔。
她靠得极近,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温琏鼻尖,驱散了他几分烦躁与杀意,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
真奇妙,银沙对于他而言就好似是一剂良药,总是能让他打起精神来寻求活路。
“去把安渝找来,我有话对他说。”温琏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银沙应声退下,前往前院寻找温安渝。彼时温安渝正与温良商议事务,见银沙前来,便摆了摆手,让温良退下。
“我让温良去安抚府中下人,严令他们守口如瓶,另外,父亲昨日邀请的宾客,也需派人前去安抚,给众人一个交待。”
不等银沙开口,温安渝便主动解释了方才的议事内容,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银沙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此刻温琏心力交瘁,无暇打理府中事务,温安渝趁机接手,也在情理之中。
她暗自思忖,若是换做自己,此刻怕是早已下手除掉白景春母子,断了后患,比起自己,温安渝已然算是客气。
“候爷让你去议事厅,有要事吩咐。”银沙开门见山。
温安渝点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这是昨夜护府有功的“论功行赏”时候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冷笑,推门走进议事厅,只见温琏独自一人坐在阴影之中,身形显得格外孤独。
“父亲。”温安渝走上前,躬身行礼。
“事到如今,不必多礼了。”温琏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前院的后续事宜,处理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