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鸦雏

姜沅醒来时,程述白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摊着那本偷来的密录,旁边是几张誊抄的线索摘要。

她起身,披衣,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抬头,只是把温在茶壶边的那碗粥轻轻推过来。

“风雨楼的人传了消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姜沅拿起粥勺,没说话。

“京城的邸报抄本。还有宫里流出来的……说法。”

他顿了顿。

“陛下遇刺,受惊,龙体欠安。太医程述白勾结逆党,意图谋逆,事败逃亡。”他平铺直叙,“侍卫司与锦衣卫正全力追缉。姜才人……”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被其挟持,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姜沅放下粥勺。

“挟持?”她重复。

“嗯。”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带什么笑意。

“我反到成了受害者。”她说,“倒是劳烦你通缉令上再加一条‘拐带宫妃’。”

程述白没接这个话茬。

他们交流了很久,结果越理越乱。程述白说出去转转,顺便打探点信息。

姜沅一个人留在屋里,把这几日的线索又理了一遍。风雨楼给的线报、带回来的册子、程述白口述的那些旧事——她拿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想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一个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有些困。

她揉了揉额角,以为是连日奔波的疲累积在一处,终于发作了。

窗是闭着的,窗边点着香。

她记得这香——刚住进来那日就有了,小厮说是安神静气的,对他们养伤有好处。这几日闻惯了,竟没察觉它是什么时候被添上的。

“姑娘,这香可还好?”门口有人轻声问。

是个面生的小厮,端着茶盘,眉目低顺。

“嗯。”姜沅应了一声,又觉得嗓子有些干,便接过他奉的茶,“这香叫什么?”

“是楼主吩咐的安神香,专为伤后调理配的。”小厮垂着眼,“对疗伤最有益处。”

她又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入喉却莫名有些燥。

小厮收了茶盘,悄无声息地退下。

姜沅靠在床沿,把那几张理了一半的纸又拿起来。

字迹却在眼前晃。

她眨了眨眼,凑近些,那些字还是不肯听话地飘来荡去。

不对劲。

胸口发闷,她放下纸,想去开窗透透气。

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没走几步,狼狈地摔在地上。

她抓着床柱,慢慢靠着它稳住身形。胸口里像燃了一簇极小的火苗,不烈,却燎得人心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那熏香甜腻的尾调,在肺腑里转一圈,又热腾腾地烘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什么安神香。

她撑着床沿想再次站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整个人顺着床柱滑下去。

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烫。

眼前开始模糊,程述白的脸、宫墙的影、那些血和火,走马灯似的转。她狠狠咬住下唇,尝到铁锈的腥甜——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从衣间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匕首。

刀锋划过小臂,一道细细的血痕绽开,殷红的珠子渗出来。

疼。

但清醒了。

她攥着匕首,一下,又一下。

她靠着床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里有火在烧,她却在发抖。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姜沅!”

程述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却在触到她手臂的刹那僵住了。

她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半边,地上一小滩暗红,触目惊心。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

“香……”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胸口,“香有问题……”

程述白抬头,目光落在窗边那尊犹自吐着青烟的香炉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程述白……”姜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我、我……”

她想说“我没事”。

可她抓着他衣襟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攀,她的身体在背叛她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程述白低头看她。

她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里是水汽蒸腾的迷蒙,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洇着血珠。她还在拼命往角落里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抗拒着什么。

她在抗拒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

“姜沅。是我。”

最后一点理智被药物击溃,她搂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朝他越来越近。

程述白忍下心里的烦闷与**,把她的脸推开。

姜沅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又往上凑。

“我带你去找他。”

他把外衫解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烫得惊人,像抱着一团火。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的额头抵在他颈侧,拼命把脸往他颈窝里埋。

好受了一点点……她轻轻哼了一声,像幼兽的呜咽,软得不成调子。

他把她又抱紧了些,大步迈出门槛。

风雨楼的弟子见了他这副模样,都骇然侧目,无人敢拦。

“霍临在哪儿。”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无人应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又咬破了下唇,血珠渗出来,红的诱人。

他不再问。

径直往那栋最高的楼阁走去。

脚下一步不停。

怀里的温度越来越烫,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来越紧。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霍临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白瓷香盒。

窗外夕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峭。

他没有回头。

“弟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来得比我想的快。”

程述白把姜沅放在软榻上,用外衫将她裹紧。她蜷成一团,睫毛不停颤动,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还在往外渗。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滚烫。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霍临。

一拳。

霍临没有躲。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书架,几册旧书簌簌落下。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拳,”他慢慢直起腰,“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有区别吗。”程述白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霍临没有答。他越过程述白的肩头,望向榻上那团蜷缩的人影。隔着这么远,隔着昏暗的暮色,他看见她侧过脸,把滚烫的面颊贴在那件沾了程述白气息的外衫上。

他收回目光。

“我问你,为什么。”

“她是什么人?”霍临抬起眼,目光平静,“我在谛听司里待过,最清楚那里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她是皇帝插在后宫的眼线,她是姜文远的女儿。你把她带到风雨楼——你是觉得我这里,什么人都能进?”

程述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是来帮我的。”程述白说。

“帮你。”霍临重复,语气平平,“帮你偷账册,帮你躲追兵,帮你——睡一张床?”

“我这里,”霍临说,“从不留来历不明的人。你该知道。”

“她的来历,我查过。”

“你查到的,是她想让你查到的。”霍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谛听司出来的人,哪有一个干净的?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皇帝派来钓你这条大鱼的饵?你怎么知道她一路跟着你,不是另一个局?”

程述白沉默。

他想起西市的雨夜,她披着他的外衫,低头咬那半块桂花糖;想起西市茶楼里,她醉酒后靠在他肩上,嘟囔着说“程述白,你真好看”;想起方才推开门,看见她缩在床脚、用匕首一下一下划破自己的手臂——她宁可伤自己,也不肯被那药夺去神智。

“她不是。”程述白说。

霍临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

霍临没有追问。

程述白侧身,把外衫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臂——那上面纵横着几道新添的血痕。

霍临看着他的动作。

“你这样,”他忽然开口,“以后怎么做大事。”

程述白没有理他:“解药。”

霍临笑了一声:“好。我给你。不过请你留心,因为没一会儿,你也就会知道,什么人才不该被信任。”

他目送他们离开,目光紧紧盯着披在姜沅身上程述白的外衫随着他们离开晃动若隐若现的小角。

良久,他幽幽回神,折断了瓶子里开了几天的玫瑰。

自己亲手养大的花,怎么能便宜了别人。

……

姜沅靠在床头,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好了。

程述白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条换下来的旧绷带。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霍临有问题。”姜沅说。

程述白抬起头。

“那柱香。”

“他说是试探你的忠心。”程述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实。

“试探忠心需要下媚药?”姜沅看着他,“他把我当成什么?试探你的工具?”

程述白没有回答。

姜沅从枕边摸出那几张她白天理了一半的纸,摊开在两人之间。

“你来看。”

程述白低头。

纸上密密麻麻,是她这些天梳理的线索,箭头、圈注、问号,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第一。”姜沅的指尖点在第一条线上,“我们从京城逃出来,一路太顺了。追兵永远慢一步,关卡永远刚换防,风雨楼的人永远恰好出现。你说那是你安排得好——可你自己也说过,你没那么大本事调动这么多资源。”

程述白沉默。

“第二。”她的指尖移到另一处,“我们刚离开,方太守就收到‘北边来的人’的警告。我们刚偷到东西,赵德水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立刻把持了宫禁。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她看着他。

“能同时知道我们行踪、方太守动向、赵德水反应的,只有一个人。

“第三。”她的指尖继续移动,落在最后一行,“你会相信世界上有绝对的善人吗?他收留你十五年,供你吃穿、给你人手、帮你查案——他图什么?”

程述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和我父亲有旧……”

“有旧。”姜沅重复,“有情分。可情分不是这么用的。程述白,十五年,他帮你报仇,你帮他做什么?”

程述白没有回答。

姜沅等了他一会儿。

“你不说,我替你说。”她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在帮他维持一个‘复仇者’的人设。你需要他,所以他需要你需要他。你越依赖他,他就越安全。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程述白抬眼。

“什么挡箭牌?”

姜沅看着他。

“你这些年查到的所有线索,有多少是他‘恰好’提供的?”

程述白眉头微蹙。

“那些线索……”

“指向谁?”姜沅打断他,“指向赵德水,指向皇后,指向宫里那些参与过平南王案的人——那其他呢?”

程述白沉默了。

“他把你的视线,牢牢焊在那些人身上。”姜沅的声音很轻,“十五年,你从来没怀疑过他。”

程述白没有说话。

姜沅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她的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我让绿蕊查过沈三哥——沈涵。”

程述白抬起头。

“他是霍临的人。”姜沅说,“表面做药材皮货生意,实则为风雨楼打理外围产业,顺便探听消息。那天在西市‘偶遇’,不是巧合。是霍临让他来的。”

程述白眉头拧紧。

“他为什么……”

“他要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分量。”姜沅说,“他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我,偏离他给你安排好的路。”

程述白看着她,良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涩。

姜沅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

“我在谛听司待过三年。”她说,“学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怎么查案,是怎么看人。

“霍临看你的眼神,不是恩人看后辈,不是兄长看幼弟。”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是收藏家看他的藏品。”

程述白没有动。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一点一点烧穿。

“他给你这十五年,不是恩情,是投资。你越依赖他,他就越安全。你越离不开他,他就越能控制你。

“他在帮你。帮你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找到恰到好处的线索,帮你在追到某个深度之前及时收手,帮你……

她顿了一下。

“帮你把恨意,一直维持在不该熄灭的地方。”

程述白的手攥紧了。

那条旧绷带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留着我的恨,是为了……”

“走吧。跑。你觉得我们在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好结果?”

“跑吗?”房门被撞开,身后传来一道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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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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