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寻春

承平二年,三月初九。

那一夜的风,后来被许多人记了一辈子。

京城南边的平南王府,红灯笼还挂在檐下,门前的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府里的下人刚收了晚膳,世子院里的琴声刚停。

三支穿云箭已经从城外的驻军营帐射出,直直飞向夜空。

三百御林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整条街。

那封写着“平南王萧玦私藏甲兵、勾结南疆邪术门派、密炼禁药、图谋不轨”的奏章,已经在皇帝的案头躺了三日。

子时三刻。

府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整个王府都醒了。

“奉旨查抄平南王府——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领兵的校尉手举圣旨,声音在夜色里炸开。

哭声四起。

有人扑过去想护住自己的孩子,被御林军一脚踹开。有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着“冤枉”。有人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些人冲进内院,翻箱倒柜,把那些传了几代的瓶瓶罐罐砸碎在地。

同一条街,隔了三道墙的程家,也在同一夜被砸开了门。

程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

御林军冲进来的时候,他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程邈,平南王府首席医师,勾结南疆邪术,为逆贼炼制禁药——拿下!”

那天夜里,平南王府和程家,一共被抄走了一百三十七口人。

男丁押入刑部大牢,女眷没入掖庭,孩童——

三岁以上的男童,全部押往城外的“安置处”。

没人知道那个“安置处”是哪里。

也没人敢问。

三日后,刑部开审。

平南王萧玦被控“私藏甲兵、勾结南疆邪术、密炼禁药、图谋不轨”。

人证、物证俱全。

那批所谓的“禁药”——几筐发霉的紫萝藤干,被当作罪证抬上堂。

那些所谓的“甲兵”——几十把平南王平定南疆时缴获的战利品,被说成是私藏。

那个所谓的“南疆邪术证人”——一个被喂了药的流民,跪在堂上,背出事先教好的供词。

萧玦没有辩解。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臣无罪。”

但有没有罪,从来不由他定。

四月初八,判决下达。

平南王萧玦,赐鸩酒。

世子及成年男丁,斩立决。

程邈作为“主犯”,凌迟处死。

女眷永禁冷宫,幼童发配岭南。

菜市口围满了人。

萧玦跪在刑场上,穿着那件王妃给他披过的外袍。袍子已经旧了,领口有点磨白。

监斩官念完圣旨,他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监斩官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跟我哥一起在这街上放过纸鸢。”

午时三刻。

刀落。

血溅了三尺。

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涌上来,看下一颗。

那天一共砍了三十七颗人头。

程邈的凌迟,安排在最后。

尸体被拖走。

血迹被冲干净。

菜市口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有人在那条街上看见一个少年。

他站在刑场外面,站了很久。

那场血案之后,平南王府被夷为平地。

府里的一切都被抄走,分送各处。

有的进了国库,有的进了官员私库,有的——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那些被发配岭南的幼童,有一半死在了路上。

活下来的,被分送到各处,为奴为婢,再没有人提起过他们的姓名。

琼筵象管逐星流,一夕霜风冷荒丘。

风雨楼把程述白养大,教他武功,教他用毒,教他如何在深宫之中藏起自己。

刘采女是平南王府一个奶娘的女儿。那夜抄家,奶娘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一条生路。

他进宫当太医,是筹谋已久的棋。

太医院前任院判曾是平南王府的旧识,欠程邈一条命。他用这条命,换了一张荐书,把程述白送进了宫。

在宫里他找到了刘采女,两人一拍即合,她也愿意以身入局。

那一天,他从景阳宫出来,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装病的才人。

他在风雨楼的密档里查过她。

姜沅,工部侍郎姜文远之女,入宫前在“谛听司”受过训,是皇帝安插在后宫的眼线。

有意思。

他合上密档,开始计划。

第一步,接近她。

第二步,取得她的信任。

第三步——

他还没想好第三步。

但他知道,这个人,可以用。

谛听司,这个皇帝手底下的机构,里头的情报,对他的计划会很有帮助。

他开始频繁地去景阳宫请脉。

每次去,她都歪在榻上,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可他给她诊脉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她会问他宫里的八卦。

他会告诉她。

她说他毒舌。

他说这叫实话实说。

后来的事,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永和宫闹鬼。

王选侍惊厥。

刘采女失踪。

她卷进来了。

他带着她一起查。

告诉她紫萝藤的秘密。

带她去宫外找线索。

他把她一步一步,引向他设计好的局。

但她什么也不知道,会因为这份虚假的正义三番两次顶撞皇帝。

他见过很多人说漂亮话。

说忠君爱国,说为民请命,说大义凛然。

可那些人,没有一个人敢像她那样,站在皇帝面前,说“权力不是草菅人命的理由”。

她图什么?

她什么都不图。

她只是觉得那是对的。

真是蠢。

后来她被遣送出宫。

他主动请旨,去姜府给她请脉。

其实可以换别人的。

太医院那么多人,谁去不行。

可他想去,是因为计划需要,是因为她还有用。

那日在西市,他们遇见沈涵。

她和他叙旧,笑得很开心。

程述白坐在一旁,喝着茶,听着他们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不认识那个沈涵。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他。

不喜欢她对他笑。

不喜欢她和他说话。

不喜欢……

他忽然愣住了。

好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在想什么?

她笑不笑,关他什么事?

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们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浮沫。

他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那夜她喝了酒。

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程述白,你真好看。”

他觉得有趣,会逗她说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脱离他的控制。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无星无月,只有风雨。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是来复仇的。

她是他的棋子。

他不能有软肋。

他骗了她那么多。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局。

从景阳宫的第一次诊脉,到竹林里的“偶遇”,到偷偷出宫那夜的中箭——全是设计好的。

他不再想这件事。

在她兴致勃勃说家里回春信的习俗时会盼望快点到惊蛰日,希望自己成为她特别的人的那一份偏执。他甚至想过,那封信会不会真的来,来了之后写的是什么。

把引梦灯,破谎剂以及他随身的药丸等等的稀奇东西都告诉她,看她惊异的神情,然后笑一笑。

案情里有很多往事隐情也是他不知道,需要自己探索的。那时候,他会想这时候他们终于是可以并肩而立的。

去偷账簿前遇到的追兵与他无关,可当她即将遇到危险时他还是下意识扑上去。

几个月来风风雨雨,无论是假意还是真情,保护她却早已成了他的本能。

他看出她眼里若隐若现的怀疑,用尽一切办法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客栈的那夜告白,算是他临时添加的戏份,等待着拒绝的他在听到她做出回答时,转身的瞬间会有一滴晶莹落到地面。

得手后在李家庄一起住的那晚,他很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几日后她就要回宫,那夜便是他们动手的时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以没有信任为由和她闹了矛盾。一夜无眠,他早起看她四处寻他,看着马车背影远去,这或许会是分道扬镳的开始。

可是命运喜欢开玩笑,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到头发现恨错了人。

喜忧参半,她似乎没有像他想象那样恨他,虽然脸上冷冰冰,但他知道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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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千里
连载中致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