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襄站在角楼处,看向晚仓城外,昔日的满目黄土已被柔然的黑色甲兵所覆盖。
眼睛所到之处皆是黑色铁甲。他在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浩大的场面,也算不虚此生。此战若胜,他必将千古留名。他的胸口似乎聚起一股豪气。
他回头看了看阮青梧,她换下了往常穿着的金色铠甲,只穿了一件普通士兵的铠甲。长发高束,竟是雌雄莫辨,她骑着马在瓮城口处,后面跟着一队人马,跟她是一样的穿着,皆是不修边幅,懒懒散散,这群人一看就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他们还无法理解,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的失望与悲凉。
她手里举着绣着烈焰的旗子,底下绣着两个不太明显的小字“喋血”。
她的旁边马匹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铠甲都未穿,手中只拿了把长剑。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他是沈夜阑。阮青梧颇为无奈,她已经跟他说的很明白,她此去,危险重重,说不准便是马革裹尸。
可他还是不声不响的跟着她,似乎并未将她的话放在眼里。她不知他是奉命跟着她还是他也想驰骋沙场,若他跟着她,她也只能拼尽全力护他性命无忧。
远处传来的号角声越来越高亢激昂。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战争马上要开始了。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古往今来,战争中最艰熬的莫过于女子,她之所以挑这些没有家室,甚至没有亲人的士兵。只是因为她知道,此一去,十有**应是无期。她不愿那些女子日日等待,却不见归人。
大地震动越来越明显,哼 哈 哼 哈,身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强大的敌意,竟兴奋的嘶鸣起来。
城楼上守着的是是晚仓所有的将领,有他们的护卫队在,那些护卫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有他们在柔然大军便攻不进来。
呜。。。。。。
进攻的号角声响了起来,果然,柔然已经发起了第一轮的进攻。火球从头顶飘过,轰隆一声,便落在了晚仓城里,也不知道落在了谁家的瓦舍,毁了谁的家园。
她转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晚仓城,然后看向身旁的蒋忆怀,笑了笑,低声道:“就是现在,不惜一切代价缠住鬼斧。”
蒋忆怀点了点头;“你不用分心,鬼斧交给我,与他们交战这么多年,总还是能挡上一挡的。”
她勒转马头,看像身后跟着的这群人,冷冷的高声说到:
“现在,你们看清楚我手中的这面旗子,记着它的样子,跟着我,跟着这面旗子,冲出去。你们活着便能升官发财,死了,尸骨无存。”
她举起手中的旗子,高声道:开城门。
“开城门”军令一道道传了出去,门口的士兵转动机括,厚重的城门便缓缓打开了。远处柔然的士兵正推动这攻城车准备攻城,看见城门打开,都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机会,阮青梧崔动着身下的战马,狂吼了一声“冲啊。
冲锋的号角声也随之响了起来,她手中拿起长枪,将旗子插在身后,身下战马嘶叫一声便如箭一般冲了出去。”身后的士兵分为三路,一路往南攻去,一路攻向柔然的铁骑,鬼斧。还有一路,攻向柔然军阵的正中央,直奔耶鲁豫章。
柔然军阵中央,耶鲁豫章坐在战马上,看着从晚仓城里冲出来的敌军,眉头皱了皱。他一时想不明白敌军的意图。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顿了一下,抬起手下令“继续进攻”
呜。。。。。号角声重新响了起来。激昂,高亢,却又悲凉。
雏鹰羽丰初翱翔,披惊雷,傲骄阳.狂风当歌,不畏冰雪冷霜.欲上青去揽日月,倾东海,洗乾坤苍茫.
□□的骏马跑的极快,她甚至没有空隙回头看一下身后跟着的士兵还剩多少,长枪横扫而过时,对面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会溅到她的脸上,她其实早都应该习惯了,可看着敌人的四肢横飞,战马踏过,尸首成泥之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这场战役在十多年后人们谈论起来时,依旧唏嘘不已,据说那一日之后寒鸦遍布晚仓城门口,晚仓城外十里的无人谷中连续十日都会有新的尸首送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杀了多少人,她终是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不敢停顿,一路策马疾驰到了五路口。
她才有时间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即使是跟着她杀出的血路一路跟随她而来,身后跟着人依旧少的可怜。
一到路口,这群人便都瘫软下来。只有沈夜阑除外,他骑着马稳稳的跟在她身后,黑色的衣服虽也染血,但比起其他人已好了很多。只是面色有些微微苍白。
这些人或许此刻才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前一刻一个鲜活的生命,后一刻已瘫软在晚仓城楼底下,再也醒不过来,余光里甚至能看到同伴的肢体乱飞,鲜艳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们的胸腔里似乎一直燃烧着一团火焰,他们开始甚至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会坚持下来,突出重围。
直到看到前方马背上插着的那面旗子,旗子上是熊熊燃烧的烈焰。那么热烈,那么勇敢,然后再看到马背上端坐着的女子,是她一路杀出血路,带他们走了出来,看到这面旗子,看着自己周身染血的衣襟,再看着马背上脊背挺直的女孩子,那么柔弱,却那么焊勇,他们突然觉得女子都能如此,那么男儿更应该生当不愧天地,死后马革裹尸。
阮青梧看着这群陆陆续续跟随而来的士兵,她明白,只要闯过这一关,他们将不再是什么都不懂得新兵,刀锋已经染血,从此刻起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将士。
跟随她冲出来活着的人比她预想的已经多了很多,她本以为能带出一千人已算不错,未曾想,活着的居然还能有两千多人。
她一直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些瘫软在地的士兵慢慢恢复体力。直到他们能站起来,她才稳稳的开口,
“身受重伤的可等待救援,未曾受伤,且甘愿跟着我跟着这面旗子,想要建功立业的,想要将草原蛮子赶出我凌政土地,保我晚仓安宁的,现在开始编号,从此刻起,你们将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你们的代号是喋血,你们只有喋血一号二号。
每过一段时间,这个代号就会重新编号,杀人越多的代号越前。我们没有干粮,没有援助,要吃饱就去抢,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你们只需记住,不许侮辱妇孺,不许乱杀百姓,你们,明白了吗。”
有的人生来便能让人臣服,而阮青梧就是这样的人,这群人看着她,皆单膝跪地,齐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随。
沈夜阑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此刻才相信了,父亲口中那个英勇善战的女子。而此刻起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战场修罗,也开始变得有血有肉。
他突然很想了解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