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为陛下开坛祭祀祈福，是举国欢庆的大事，整个帝也终于好像从之前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街头巷尾讨论的全是此事，童男童女也都预备齐全了，据说经过钦天监的补算，天女的人选也确定下来了，最先松口气的是沈夜阑，只要不是她，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坐在书桌旁看着刚确定下来的天女热人选，吐出来了口气，突然想起初次见她的样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笑的很是明朗，彼时的她坐在马上，沉重死板的红色的铠甲居然被她穿出了肆意的样子，那时的她以为他是太子殿下，虽表面下态度恭顺，可她的眼睛里全是蔑视。后来在柔然，他曾见识过她在白骨露野下还能带着所有人一路杀到王庭，那时他便觉得，她生来就应该在西北，她是天生的的将士。
如今她囿于帝都这块方寸之地，早就没有了当初的肆意洒落。所以就算他不喜欢她，他也不想让她困在深宫。一辈子红颜骨枯。老死宫中，这不应该是她的归宿，她该是天上飞翔的海东青。总有一天，她是要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那也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自从帝都传出沈夜阑不能人道的消息后，原本围在将军府周围想要偶遇沈夜阑的女子几乎都找不见了，问月为此还感叹过一句，“人心不古”。
沈夜阑当时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他自小便长得好，等到半大的时候，周边围着的女子便越来越多，后来他进宫成了慕容襄的伴读，这种情况才好转，但是每次只要他一回将军府，总是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从他面前路过，彼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起初他也是颇有些骄傲的，他的那些同僚也大都很是羡慕他，只是后来，他便越来越反感围在周围的这些莺莺燕燕，她们中间，几乎没有人是真的冲着他这个人来的，若他不是将军之子，若没有这样一张脸，还会有人喜欢他吗，大概是没有的，世人大多都是先敬罗裳后敬人。
慕容襄会提出让她成为天女，绝不是一时兴起，他跟在他身后多年，若说天下还有谁了解慕容襄，那便是他，最了解他们的太子殿下的人，如今还在世的，怕也只剩下他一人了。沈夜阑很清楚，只要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而他，也不过是在走钢丝绳而已。终归有一天，会从高处落下来，尸骨无存。
他揉着鬓角，思虑着到底要不要将此事告知阮青梧，可是她一旦知道，依着她的性子，又不知要闹出什么。
摇了摇头将满腔的思绪压下去，只要她不是天女，总是还有办法可想的，他一定......不会让她进宫。
晚仓
自阮青梧他们离开之后姬遇便在晚仓城中租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每日探听着黑吾卫的消息，来来往往的消息很多，但是却没有一条是真正能找到他们的。
不过她也不着急，只要不是在那人身边，即使如今在晚仓过的苦寒，她也愿意，她在晚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虽然每次蒋亿怀见她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不过没有关系，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他会改观，她并不是很在乎。
蒋亿怀一直觉得她来晚仓一定是有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一直派人跟着她，但是她身手极好，他每次派去的人跟着跟着总是会跟丢。
日子一长，他不自觉的便关注起了这个事，每次借着外出办事，便会去她的居所看看，她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偶尔碰见一次，见着他也并没有什么好话，两人总是不欢而散。他极为苦恼，他对着所有人都能和气，即使表面上再讨厌，他也是能装出一幅温和的样子的，可不知为何，对着她，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生气。
今日如往常一样，他从关北回来之后便在她居所附近晃荡，姬遇刚从瓦子回来，便碰到了他，她皱了皱眉，看着将亿怀说道：“都尉此次前来又是因着何事？”
将亿怀深吸了口气笑着开口说道：“吾身为都尉，出现在晚仓城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奇怪。姬姑娘你说对吗？”
姬遇冷笑着看他，：“自是不奇怪，像都尉这般光风霁月之人，定是不会叫人去尾随一个弱女子的，您说是吧。”她将弱女子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将亿怀笑了笑对答如流
“看见可疑之人，不管男女，按照军中规矩，派人跟着有何不可？”
“你.......”
姬遇自知自己说不过他，她颇有些无奈，垂着眼说道：“我与都尉说了多次，我来晚仓并不会妨碍到任何人，也不会伤害任何人，都尉为何不信？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大约都尉是觉得，像我这等出生低贱之人，生来就该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做什么都有错，可是，我姬遇此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有违良心之事。”说这话时，她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将亿怀怔住了，脑子中一直回荡着她的那句，“我姬遇此生，从未做过一件有违良心之事。”
他的唇角逐渐放了下来，卸下了那副平日一直带着的面具，众人都觉得的将亿怀蒋都尉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是却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对任何人都能笑意相迎，是个儒将，时间长了，连他自己也信了，面具一旦带上之后便再也卸不下来了。
他一直愣神，连姬遇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半晌后他摇了摇头苦笑着重新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只是笑意怎么也不达眼底。
他也算经历了多年的风风雨雨，如今倒是被个小丫头带偏了情绪。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要离着她远一些。
转身之后，他依旧还是那个众人所知的温文尔雅的儒将，将亿怀，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在帝都挥斥方遒，眼里盛满整个星河的将亿怀。
终归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