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知听懂了。那句“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结合他此刻深邃专注的目光,以及之前所有超乎寻常的回护与指引,指向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内心却并没有预想中被如此优秀的人青睐的狂喜,也没有“刚结束一段糟糕恋情就迎来顶级桃花”的虚荣与庆幸。相反,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被肯定的微甜,有面对这份心意的手足无措,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对自我被清晰看见、而非被投射期待的渴望,以及一种对过快进入新关系的本能迟疑。
她刚刚从一片废墟中重建自我,她的世界重心是AB Daily和那个亟待证明的“江梦知”。她对陆临枫的好感是真实的,但那好感尚未成熟到足以让她立刻投身于一段需要重新定义自我边界的关系。
她望着窗外A城无边无际的辉煌灯火,那光芒映在她翻腾的心海上。她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微凉的液体带来一丝决断的勇气。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陆临枫,脸上的笑容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坦诚,甚至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认真:“陆老师,”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我也是在骗我自己。但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也不想像任何人。我希望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江梦知。而不是因为……我像白露。”
陆临枫彻底怔住了。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她会如此锋利又如此坦诚地将最底层的不安与诉求摊开在他面前。她没有迂回,没有试探,而是选择了一场开门见山式的坦白。
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用更加郑重的语气,重复了那个核心的判断:
“我说过,你和她,根本不一样。” 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无误的事实。
江梦知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也感受到了那份试图打消她疑虑的努力。她心里那点因“相似”而起的芥蒂,确实消散了大半。但她此刻心潮起伏,最清晰的念头并非接受与否,而是暂停。
她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并非无奈,更像是一种整理思绪后的清明。她抬眼看向陆临枫,眼神恢复了平日在讨论正事时的冷静与直接:
“我知道了,陆老师。谢谢你这么明确地告诉我。” 她顿了顿,将话题轻轻拨开,转向了更具体、更安全的领域,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未来的方向:
“但是现在,我真的想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在AB Daily和接下来的学业上。新学期不是下礼拜就要开始了吗?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不是么?”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到此为止”的意味。她不是在找借口,而是在清晰地划出界限——此刻,事业与学业,才是她优先级列表上的首位。
陆临枫是何等敏锐的人。他立刻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潜台词和那份不愿再深入谈论的疏离感。他看到她眼神里虽然还有未平复的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回归正轨的坚定。
他将原本可能还想说的、更进一步的解释或承诺,悉数咽了回去。他明白,此刻任何带有推进意味的话语,都可能成为一种压力,违背他“尊重她节奏”的本意。
江梦知察觉到空气里那丝因自己明确划界而带来的微妙紧绷。于是,她脸上立刻漾开那种陆临枫熟悉的、带着点学生气的、明媚又有点赖皮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陆临枫,语气轻快地说:“哎呀,明天又要开始拼命赶稿了!这次采访真的挖到宝了,灵犀项目的资料记了厚厚一摞,兴奋是兴奋,但好多东西看得我云里雾里的,感觉又有一大堆新知识要恶补了!” 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成功将话题引向了两人最安全也最熟悉的领域。
陆临枫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也乐于配合。他脸上那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几不可察的落寞迅速隐去,换上了惯常的、略带调侃的师长神态,顺着她的话接道:“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反正,”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也不是第一次给你开小灶了。”
见他如此配合,江梦知笑得更开心了,狡黠地眨了眨眼:“哈哈哈~ 那说定了!这次请客,就当是预付后面开小灶的‘课时费’了!陆老师,您可要包教包会啊!”
看着她这副精打细算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陆临枫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没办法呀~” 江梦知双手一摊,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拖长了声音,“谁叫您学生我是个穷鬼呢~ 陆老师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总不能跟一个穷学生计较这点课时费吧?”
陆临枫看着她生动鲜活的表情,听着她不着调的讨价还价,心底最后一丝因被拒绝而产生的滞涩感也烟消云散了。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充满了生命力和小小的狡黠,这才是那个在他实验室里会因为解开一道难题而眼睛发亮、也会因为蹭到一顿好饭而开心半天的江梦知。
“行,” 他爽快地应下,眼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看在你这么‘穷’又这么好学的份上,这次就记下了。下次再请,可就得升级了。”
两人的对话从这里开始转向更学术的探讨,江梦知趁机问了一两个关于“灵犀”项目技术伦理的困惑,陆临枫言简意赅地给出点拨,两人如同回到了那天陆临枫在期中考试前夕,在会议室给江梦知答疑的时候。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那些未竟的话语,彼此明了的心意,以及那份“来日方长”的默契,都如同潜流,在轻松的表象之下,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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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周末,江梦知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进入了一种近乎闭关的疯狂工作状态。采访录音反复听,笔记资料铺满一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她不仅要写出深度,还要用精准、有力且符合国际读者思维习惯的英文进行表达。饿了就随便扒拉两口,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整个人几乎与外界隔绝,全部心神都灌注在这篇可能决定她职业起点的报道里。
在将终稿发给主编朱晋如之前,她做了一个谨慎而周全的决定:先发给了孙书煜。
邮件里她言辞恳切:“孙总,为确保报道最大程度地还原‘灵犀’项目的真实面貌与技术伦理困境,避免因我的理解偏差造成误读,恳请您在百忙之中审阅此稿。若有任何事实出入,请您务必指出。”
几分钟后,孙书煜的回复简洁明了:“已阅。事实准确,角度客观,论述清晰。江记者,佳作。” 后面还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这份来自关键信源和行业权威的背书,像一颗定心丸,让江梦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星期一,AB Daily总部。
江梦知走进办公室时,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是连续熬夜的后遗症,更是内心极度忐忑的表现。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编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基础工作时也频频走神。直到下午,内线电话响起,朱晋如主编让她进去。
江梦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敲响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进。”
朱晋如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红色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她进来,抬起头。
江梦知站定,准备迎接最严厉的审视或修改意见。
然而,朱晋如看着她,脸上并没有常见的犀利或挑剔,反而缓缓地、清晰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赞,但这个微笑和点头,对于以严苛著称的“红衣女王”来说,已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江梦知瞬间感到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连续熬夜的疲惫和长久以来的压力,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酸胀的成就感。她稳了稳心神,也回以一个感激而郑重的微笑:“谢谢朱主编。”
“稿子很好。” 朱晋如言简意赅,“角度、深度、平衡度都把握得不错,尤其是英文版,超出了我对实习生的预期。下午就发,上头版。”
当天下午,《AB Daily》网站头条位置,赫然出现了江梦知的报道:
《“灵犀”之问:脑机接口在破解神经密码的同时,是否也在重写人性边界?——星海科技前沿项目深度调查》
署名:江梦知。
看着自己的名字与这篇倾注了心血的报道联系在一起,挂在最具分量的位置,江梦知坐在工位上,久久无法平静。这是她职业生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品”,是她用专业、汗水甚至一部分情感代价换来的里程碑。AB Daily的同事们纷纷过来道贺,语气真诚。带教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干得漂亮”。这种被专业共同体认可的温暖,让她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篇报道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凭借AB Daily的全球影响力和“脑机接口”这个本身自带流量与争议的尖端话题,报道迅速被国内外各大科技媒体、学术论坛、社交媒体转载、翻译、讨论。
舆论迅速发酵,呈现出多维度、多声部的复杂图景:
技术圈的反应相对理性,聚焦于专业本身。论坛和学术社交媒体上,工程师和学者们主要围绕文中精准指出的几个核心伦理陷阱(如数据主权、意识边界、算法黑箱)和尚未突破的技术瓶颈展开热烈而客观的讨论。江梦知扎实的功课和清晰的逻辑,赢得了这个最挑剔群体的基本尊重。
投资界则嗅觉灵敏,更多从商业与风险角度解读。报告被各大投资机构列为必读材料,分析师们忙着评估“灵犀”项目的潜在市值与文中揭示的技术、伦理及监管风险之间的平衡。股价的细微波动和行业研报的频繁引用,都说明了这篇报道在资本市场的分量。
公众舆论则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一部分科技爱好者对文中描绘的“意识上传”、“思维增强”等未来图景感到无比兴奋,视其为人类进化的下一步;而另一部分人则对“思维控制”、“记忆篡改”的可能性感到深切恐惧和不安,引发了关于科技垄断与人性异化的大规模讨论。
同时,批评与质疑声也如期而至。除了来自星海科技竞争对手的带节奏抹黑,更值得注意的是保守派学者和伦理卫道士们的猛烈抨击。他们指责星海科技“扮演上帝”,批判江梦知的报道“未能充分警示技术滥用的灾难性后果”,甚至上升到“动摇传统伦理根基”的高度。这些声音虽然不尽客观,却极具煽动性,在特定圈层中形成了不小的声浪。
江梦知的邮箱瞬间被海量邮件淹没。有请求转载或深度采访的国内外媒体,有自称了解内情、想提供进一步线索的匿名人士,当然,也充斥着来自激进反对者的言辞激烈的谴责信,甚至偶有不堪入目的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