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刚过，御花园里的桃花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惹得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上官明月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姐姐，我们去“放风筝？”
欧阳嫣然正批着折子，闻言抬起头。
“放风筝？”
“嗯！”上官明月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春天就是要放风筝的嘛。我听云苓说，御花园后面有一大片空地，正好放风筝。”
欧阳嫣然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笑了。
“好。”
上官明月欢呼一声，立刻跑出去找云苓要风筝。
不多时，她抱着一只蝴蝶风筝跑回来。
“姐姐你看，好看吗？”
那风筝扎得精巧，绢帛糊的翅膀上绘着五彩的花纹，尾巴上还缀着两条长长的飘带。拿在手里轻轻一晃，那飘带就飘飘悠悠地荡起来，像真的蝴蝶在飞。
欧阳嫣然点点头。
“好看。”
上官明月笑了，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御花园后面果然有一大片空地。
那是宫里放马的地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这会儿正是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草地上还带着些去冬的枯黄，可已经有嫩绿的草芽冒了出来。
上官明月把风筝递给欧阳嫣然。
“姐姐拿着。”
欧阳嫣然接过风筝，看着她跑远。
上官明月跑到十几步外，回过头来，冲她喊：
“姐姐，我数到三，你就松手！”
欧阳嫣然点点头。
“一…二…三…！”
欧阳嫣然松开手。
上官明月拉着线轴拼命跑起来。
那蝴蝶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来，飘带在风里飞舞。可刚飞了没多高，忽然一头栽了下来，直直地落在地上。
上官明月愣住了。
欧阳嫣然走过去，看着那只趴在地上的蝴蝶，忍不住笑了。
“没飞起来。”
上官明月脸红红的，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
“再来一次！”
她把风筝捡起来，又递给欧阳嫣然。
“姐姐再试一次。”
第二次，还是没飞起来。
第三次，也没飞起来。
第四次，风筝倒是飞起来了，可刚飞了没多高，就挂在了树上。
上官明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挂在枝头的蝴蝶，欲哭无泪。
“姐姐……”
欧阳嫣然走过来，看了看那树。
不算太高，可也不矮。
“我去叫人来。”
上官明月摇摇头。
“不用。”她撸起袖子，“我自己爬上去拿。”
欧阳嫣然一把拉住她。
“胡闹。”
上官明月回过头，看着她。
“那怎么办？”
欧阳嫣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那树，又看了看那只风筝。
然后，她提起裙摆，踩上第一根树枝。
上官明月愣住了。
“姐姐？！”
欧阳嫣然没理她，继续往上爬。
她爬得不快，却很稳。一手攀着树枝，一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竟真的爬了上去。
上官明月站在树下，眼睛瞪得老大。
这还是那个端庄矜贵的皇后娘娘吗？
欧阳嫣然爬到那根挂着风筝的树枝旁，伸手把风筝取下来。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
有点高。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风筝往下一扔。
上官明月连忙接住。
“姐姐，你快下来，小心——”
话音未落，欧阳嫣然脚下一滑。
上官明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欧阳嫣然手快，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树枝。
她挂在那里，裙摆散开，发髻也有些散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上官明月又急又怕，眼眶都红了。
“姐姐你别动，我、我去叫人——”
“别叫。”
欧阳嫣然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居然还带着笑。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见她挂在树上，居然在笑。
那笑容和她平时端庄的模样完全不同，带着一点狼狈，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点……孩子气的得意。
“姐姐？！”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帮我把梯子搬来。”
上官明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去搬梯子。
等欧阳嫣然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发髻已经完全散了，裙子上也沾了树皮和枯叶。
上官明月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姐姐你吓死我了！”
欧阳嫣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发髻散落下来，披了满肩。脸上还带着一点灰，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偷了糖的孩子。
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现在好像个小花猫。”
欧阳嫣然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还不都是因为你。”
上官明月笑了，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姐姐。”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那叹气里，满是纵容。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回走。
那只蝴蝶风筝被上官明月拿在手里，飘带在风里飘飘悠悠的。
走到凤仪宫门口，云苓迎出来，看见欧阳嫣然这副模样，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娘、娘娘？！您这是……”
欧阳嫣然淡淡看她一眼。
“去准备热水。”
云苓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上官明月笑倒在欧阳嫣然肩上。
“姐姐，云苓吓坏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还不是因为你。”
上官明月笑得更大声了。
那笑声清脆脆的，在春风里飘了很远。
那天晚上，欧阳嫣然沐浴的时候，上官明月非要进去伺候。
说是伺候，其实就是趴在浴桶边上，看着她笑。
欧阳嫣然被她笑得无奈。
“笑什么？”
上官明月眨眨眼。
“笑姐姐今天爬树的样子。”
欧阳嫣然看着她。
“很好看？”
上官明月认真想了想。
“嗯……有点狼狈。”
欧阳嫣然伸手，撩起一点水，洒在她脸上。
上官明月“哎呀”一声，跳起来。
“姐姐！”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在氤氲的水汽里，美得不像话。
上官明月看呆了。
她忘了脸上的水珠，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
“姐姐，”她轻声说，“你真好看。”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温柔。
“过来。”
上官明月走过去。
欧阳嫣然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珠。
然后，她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带着沐浴的香气，带着温热的水汽，带着满满的温柔。
上官明月闭上眼睛。
她想，这只蝴蝶风筝，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后来，那只风筝被上官明月仔细地收了起来。
每年春天，她都会拿出来放一放。
可每次放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年春天，那个人爬在树上的模样。
狼狈极了。
也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