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又看,确定是冲着她来的了。
下订单的电话能打通,接了,对面当然没有说话,听见电流般丝丝拉拉的摩擦声。
是了,好好回答那还叫什么恶作剧。
赵冬青想起火灾那夜中的一件白色风衣。
“去,把朕的长矛拿来。”
“姐,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赵冬青背上双肩包,在腰上扣好护腰搭扣,“咔哒”一声合好,她觉得自己像在风萧萧兮中的救世大侠。
少年双手递上一杆拖把。
从地下室探出头来,悲壮的赵冬青单手握着拖把走在街上,沿着美发一条街的白红蓝三色旋转灯来到地铁站,月台空无一人。
空气中满是地铁行进时扬起的尘土味道,赵冬青戴上了口罩,呼吸的水汽从眼底飘出来。
无论怎么想,这个订单和黎家绝对有关系,赵冬青有把握的是,黎家这次只是来找她封口,不要把大小姐午夜寻欢的事情说出去罢了。话说那个叫黎夏的也真是单纯啊,没有经验居然敢随机约人。长得好看的那一挂,猎艳的机会不是大把?找刺激吧。偏偏又挑上她。
难道赵冬青在她黎夏眼里,是那种看起来很乖的女人吗?
啧。不爽了。
回到家楼下,赵冬青发现身体有点抖,突然觉得四周渐渐冷起来,寒意冰到脚趾,如同数年前追踪线索的深夜,被打手痛打到不敢哀嚎,涌起的悲哀是那样刻骨铭心。
还没过去吗?
在楼道的楼梯上一阶一阶攀登,空荡的楼梯间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赵冬青愈走愈胆怯,明明是回自己家,怎么生出一种做贼的心情。
试着推开防火通道的门,赵冬青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她怪叫一声,抬手就要劈下拖把。
“哇呀——诶?”
长矛拖把在半空急停。
“你这什么造型?请问阁下是忍者外包吗?”
忘记了,租来的房子的薄墙后面的邻居是酷爱八卦的辣妹莉莉子。
每个人都有一个出厂的名字,但是莉莉子明显不想用她的那个。她认识赵冬青的第一天起,她蛮横地规定,无论何时何地,赵冬青只许叫她的日系名字,莉莉子。赵冬青一度认为,莉莉子是个风光无限的夜场女郎,后来吃了一记巴掌才知道莉莉子有一个合法的工作,做广告设计的摄影师。
“不是。今天我家有人来过吗?”
“哎呦,被女人追杀了喔!”
这个女人能有一天不讨厌吗?
“我认真的,有人来过吗。”
“没有。怎么了?”
“没事。”
“哦——失恋了。”
“八婆。”
莉莉子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开,赵冬青叫住了她。
怎么了?你脸色可不太好。
没什么,再见。
电梯门从两边相合,挡住了莉莉子疑惑的脸。
赵冬青深吸一口气,耳朵贴上凉且坚硬自家防盗门。扑通扑通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开门面对命运吧。
*
到底是有心事,钥匙插进锁匙里忽然颠簸起来。
大概是忐忑的心思超载了,赵冬青的心煎熬着,仿佛回了家门就永远出不来了。
走廊没人,楼梯间也是一样,已经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赵冬青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逐自己的影子。她单手开门,另一只手保持着半举的怪异姿势,一幅猎人开笼抓兔子的模样,脖子后面慢慢一阵针刺的疼,好像背后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等着她大开门户,然后一举攻入城堡。
咻——
赵冬青猛回头,身后没人,走廊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呼啸而过的冷风撞开了塑钢窗生锈的旧锁。
还是说,都是自己吓自己?
推开门,家里和几日前没有变化,暖光灯,白色窗帘,棕色长沙发,喝剩的那罐可乐还在玻璃茶几上静静释放二氧化碳的泡泡。
一切如常。
换了拖鞋,随手把拖把倚在门边,赵冬青走进卧室,提防着有人贴脸偷袭,房间里没有人,床头的毛绒玩具熊无辜闪烁着玻璃珠子的眼睛。
是订单系统出错了吧?
她想起店里刚装上那东西时,确实拿家里的地址做过出厂测试。这次是不是跳了个测试单出来,那年轻人没见过这情况,当成正式单处理了?啊,做网店生意真麻烦。
赵冬青长出一口气,却听到防盗门被人关上的声音。
咔哒。
不好!刚才回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
一条黑色头套从天而降,严严实实罩住了赵冬青的头,她刚要放声尖叫,一道凉凉的硬物顶在她的喉咙,吓得她紧急闭住了嘴。
“老大,卸在哪里?”
粗壮的男声。
“沙发那里。”
黎夏?
黎夏!
赵冬青感到自己被人举了起来,又重重抛在一块软软的垫子上。脚步声。布料摩擦声。塑料轧带被剪断的啪啪声。赵冬青记得那声音,捆人的时候,常常用这种带子捆住受害者的手脚,因为这种带子只能在外面剪开,挣扎只会让带子勒紧肉里,勒出个血肉模糊。
俐落地,赵冬青的双手被另一双粗糙的手钳住,细带子拴住皮肉。
他们要干什么?
杀人灭口吗?
救命!
赵冬青的心脏轰鸣,指尖立刻失去温度,冷汗瞬间浸湿身上三层。
周围安静了。赵冬青不敢挣扎,耳朵里都是尖锐的耳鸣声。她拼命咽口水,舌头下是干的,喉咙里有腥甜味。又听见防盗门的开关声,这次是转了两圈的反锁。
什么意思?
要把她捆到世界毁灭吗?
“赵冬青。”
黎夏好听的声音出现,是坐在右手边吧。
侧腹被人轻柔的抚摸,赵冬青浑身绷紧,自己的生命似乎留宿在这人的指尖下,借由这触感匆匆确认过。
“订单是你下的吧?”
“是。你怕吗?现在这里就你和我。”
头套被温柔地解开,暖光灯下,赵冬青看到黎夏动人的脸。上次见她还是美艳的浓妆,这次是淡淡的粉色唇釉,脸颊绯红,依然黑亮的眼睛。
漂亮的眼睛啊,一直盯着,能看到心里吧。
赵冬青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黎夏倒把眼神错开,长发倾泻挡住勾着的脸,雪白的颈子在黑发中若隐若现。
你是要杀我,还是睡我?
在赵冬青腰间的手指重重拧了一下,好痛。
黎夏不说话,半背着身子,于是赵冬青看不清那长发后的神情。
这样更糟,糟透了。因为两人不可能永远这样和谐地一坐一躺。黎夏这样安静地坐着反而让赵冬青更忧心,她猜不出来到了什么时候是黎夏的极限,也许十分钟后或者下一秒黎夏就会用一种忧伤的眼睛含着眼泪告诉她,你带走了我的心,所以我现在也要带走你的,心。
“喂。”赵冬青清清嗓子。“无论是哪一种,能不能先解开我,是投降还是抱你,我怎么着都要用到手,不是吗?”
话说完,她听见黎夏扑哧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