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烤肉店出来,天已经黑了,海的对面,天界线处已经涌起密云。
“啊,要下雨了吗。”赵冬青用右手小指挡住眉毛,看见今日最后的太阳落在阴云后,没有一颗星。
“那是……烧仙草吗?我请你吃好了。”黎夏看见海滩入口旁有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小推车,车顶还点着灯。她拉着赵冬青的手,一路小跑过去。
诶?牵手了。赵冬青手一缩,却没有抽出来,手指停在黎夏湿润的手掌心。
“你好,要两碗,一碗多放仙草冻。”
摊主小姑娘熟练地从铁桶里盛了两勺冬瓜茶底,由高到低慢慢冲落,碗里的茶汤沁入彩色的小芋圆之间。
“今天是你老公顾小孩儿吗?”赵冬青的视线定在小推车的照片上,一家三口的照片边缘沾了紫色的糖汁。
“是啊,买完这些我也就回去了。”
两个透明塑料碗,黑色的仙草上芋头堆成小山。
“你和她在谈哦。”东西递过来的时候,摊主低声笑着问黎夏。
“不是不是。”赵冬青红着脸抢答。“她是我招待的游客。”
“啊。这样。”
两人转身走开,黎夏听见那小姑娘轻声说:“倒是般配。”她慌张地喂了自己一口冬瓜茶汤底,热而甘甜像她的嘴唇,汤汁零落,撒了几滴在领口。
赵冬青大概也感应到了吧,视线故意放远,轻轻干咳着。
“你们很熟吗?”
“常来,就总见得到,见到了,就聊两句。”
“哦。你常来。”
“常常一个人来。”
“导游带几个客人来观光,也没什么大不了。自由职业嘛。”
自由?
是啊,自由。
赵冬青转头站住,黎夏挑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赵冬青忽然倾身,食指擦掉黎夏脸颊边的一滴汤渍。
“好了,擦掉了。快干了,都快成化石了。”
黎夏眨眨眼睛,调头向前跑走,赵冬青嘻嘻笑着,追上去。两人并肩沿着海岸上的步行街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赵冬青,那天,谢谢你。”
没有回答,一路上的霓虹灯牌闪闪烁烁,赵冬青终于开口说啊呀我就记得我那天睡得很好,吸过氧的脑子就是不一样,黎总你说……
不许叫我黎总。
那我要叫你什么?
随便你。就是不许这样叫我。
啊,好难伺候的客人啊。赵冬青故意大声哀嚎,路人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那情况就很像黎夏拉着一个大小孩出门逛街,且这个孩子有点注意力涣散之类的智商低下的毛病。
你小点声!
哇!
短促的一喊,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幼稚!
赵冬青又要张嘴,黎夏踮脚忙用手掌掩住她的口。直直掩上去,手心感受到大小孩柔软的嘴唇是湿润的,掩饰不住心慌,黎夏放开手,手心里似乎印下一个吻。
窘迫的气息围绕在两人之间,走过路口,等红灯的间隙,赵冬青突然提起这里曾有过一只站在电线杆上白鸽。
“我刚开店的时候,”赵冬青单手插进口袋。“有人问我卖什么的,我都说我是做商店的塑料模特的,差不多吗,就是塑料和硅胶的区别。现在倒是无所谓了。我那时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开门,坐在店里,一坐坐一天等客人上门。一天见到太阳两次,清晨一次,傍晚一次。没有客人上门,我不敢随便走开,说不定我不在的时候就来客了呢?但是那一段就是没有客人,我的钱都砸在这个店里了。走又走不脱。有一个晚上我出来吃螺蛳粉还是别的什么,忘记了,吃了一身汗倒是记得。我走到这里,就是一个念头,干脆关店了事吧,我给房屋中介打电话的时候,就在我面前,一只白鸽从我眼前飞过去。我吓了一跳,它一直飞到电线杆上。这城里从来就没有鸽子,麻雀倒是遍地都是。我当时觉得可能是个预兆。”
“你信这些东西吗?”
"人不走运的时候,什么都信的,不然怎么活嘛。"
“那你怎么活下去的?”
“就,闭眼睛,睡觉,睡醒了,睁开眼,还活着。哎呀,别打岔,就要说到那鸽子了。”
“好,不吵你,接着说,后来呢?”
“我把电话挂了,心里埋了一个‘点’,我想要是接连三天的同一时间看到同一只鸽子,我就接着把店开下去,直到彻底没钱为止。这公平吧?第二天我还算准时间,从店里过来,结果晚了三分钟,我想,完了,就算是鸽子来了,我也错过了。”
“你那天还是看到了,不然你早就关店了。”
“嗯。聪明。你说多巧,还是这个路口,又一只飞过来,我说不准是不是第一天那只,这次这只直接飞到我身上,爪子抓住我外套的口袋。我人僵在那里了。那天我还是一个客人都没有,但是我那天从早到晚有了一个盼头,就盼着晚上的那个时间,要是那时候有客人上门,我都不卖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上那鸽子。”
黎夏轻笑一声。
“第三天呢?又一只鸽子?”
“第三天我没来。”
“诶?那天之后生意好起来了?”
“没有,还是没人来。”
“那你不来?怕了吧,怕鸽子不来,店又关不了。”
“不是。”
信号灯转绿,赵冬青绕到行车的那一侧。
“喂,赵冬青,你又……”
“你看这个,刚才那个位置你肯定看不清楚。”赵冬青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徽章,藏蓝色的底面上有银色的鸽子花纹。“这是我的幸运徽章,那天之后我随身带着。”
“这个和鸽子有什么关系?”
“我第三天上午看本地新闻,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鸽子,是因为从外面来了一个马戏团,在动物园表演的时候丢了一队鸽子。那是特别训练的鸽子,不肥没法做成菜。偷鸽子的人找不到下家,只好连着几天,偷偷放飞它们。我那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下午干脆去动物园看了鸽子表演,卖了一个徽章。总之,那天之后,我对鸽子这种飞鸟,感激不尽。”
“带我去你店里吧,现在。”
“不要。那一区晚上太危险。他们可不在乎客人大人您是谁,都是出了案子才死乞白赖地求饶。也没用了,事情都发生了。”
“你不陪我就自己去。”黎夏很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