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女人拉着男人离开。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男人的步伐比她更大,但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像一只被牵住脖子的狗。
两个人的背影在鬼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女人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是一种刻意的挺直,像是在用身体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慌乱;男人的肩膀微微耸起,头低着,登山包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们的步伐有些凌乱,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不规律的声响。那是两种不同的慌乱,女人的慌乱是经过伪装的,她试图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但过快的速度出卖了她;男人的慌乱是**裸的,他几乎是在被拖着走,好几次差点绊倒。
姜零站在原地,看得一头雾水。
他的目光从那一对背影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他哥,秦衍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对夫妻离开的方向,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但那双桃花眼里,笑意完全没有抵达。
不。
准确来说,他的笑意在眼底停留了一瞬,然后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扩散、稀释、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种透明的、冷冽的底色。
他看的是那对夫妻离去的方向。
准确来说,是男人的登山包。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姜零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哥平时看案发现场的痕迹都没这么专注过。
像一只猎豹盯上了猎物,不是那种“我要扑上去咬住你的喉咙”的激烈,而是那种“我已经锁定了你,你跑不掉了”的笃定。
安静、耐心、致命。
姜零太了解他哥了。
秦衍的笑意不达眼底的时候,就是他在生气的时候,不是那种摔东西骂人的生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海底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翻涌不息,他越是平静,越是微笑,就说明他越是在意,越是在认真地、仔细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姜零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惨了。
不是“可能会惨”,也不是“大概会惨”,而是“一定惨了”。
因为被他哥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得掉,这是无数次案件证明过的铁律,比数学公式还靠谱。
“哥,怎么了?”
姜零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秦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看着那对夫妻消失的方向,目光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不会再折返。
“你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秦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姜零脱口而出:“不相信。”
秦衍挑了挑眉,那挑眉的幅度不大,左眉微微上挑,右眉纹丝不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听到有趣声音的猫。
秦衍有些意外——自家这个小傻子,居然变聪明了?
“为什么呢?”
秦衍好奇地问,桃花眼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姜零的回答干脆利落,理直气壮:“因为他们惹你生气了。”
那语气,那神态,那理所当然的程度,仿佛“惹秦衍生气的都不是好人”是一条写在宪法里的基本法则。
秦衍:“……”
在兄控姜零的心中,秦衍永远都是对的,就算秦衍做错了,那也是对的,哥哥没有错的时候,哥哥做的事说的话一定都是有道理的,哥哥不喜欢的人也一定不是好人。
这条法则从姜零记事起就牢记于心并开始执行,执行了将近二十年,从未出现过任何偏差。
秦衍无奈地抚了抚额,他就不该指望姜零这厮开窍。
这家伙在别的方面精明得跟猴似的,背台词过目不忘,揣摩角色入木三分,在综艺节目里玩起游戏来把把都是MVP。偏偏一碰到跟他哥有关的事情,智商就会自动清零,回归到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我哥就是真理”的状态。
“但是,”姜零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从“我哥永远是对的”切换到了“我在认真思考”。
“感觉他们俩个人怪怪的,本来还盛气凌人的那个丑大叔,听到哥你刚才那句话,立马变了态度。”
姜零歪着头,像是在回忆刚才的画面,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圈。
“就是那句,‘你这登山包里装的是什么’,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了。之前还在那儿嚷嚷着要五万块钱,气势汹汹的,跟要吃人似的,结果你一说完那句话,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底气明显不足了。”
秦衍看着姜零,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
好在姜零还不算傻。
虽然他给出的“因为他们惹你生气了”这个答案让秦衍差点当场去世,但至少他确实注意到了问题的重点。
那对夫妻的态度变化,不是因为秦衍的气势压倒了他们,而是因为那句关于登山包的问话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他们俩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秦衍说。
姜零一脸疑问,那表情像是在说“哥你能不能说人话”,不是,你光说没实话,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没实话的?推理过程呢?证据链呢?你不能只给结论不给论证过程啊。
秦衍读懂了姜零的表情,叹了口气,开始拆解。
“两个着急回家看望父母的孝子。”
秦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点,本来火车就晚点了,还有心情和时间来鬼屋玩?你想想,如果你要赶下午两点的火车,而且火车已经晚点了,你还会在火车站附近闲逛吗?更别提是来鬼屋,这种进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的地方。”
姜零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是他,大概会直接去火车站候车室等着,连饭都不一定敢去吃,生怕错过火车。
“第二,”秦衍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们手里没有任何送给老人的礼品。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常年在外不能回家’、‘买了小狗陪爸妈’,但你看他们的手上,除了那个登山包,什么都没有。礼物盒?没有。营养品?没有。衣服?没有。就连一个像样的购物袋都没有。”
秦衍的目光落在姜零身上,等着他消化这些信息。
“他们不是买了只小狗吗?”
姜零提出了疑点,“小狗不就是送给老人的礼品吗?登机不,登山包里装的不就是小狗吗?”
秦衍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一个半大不大的小狗,用得到那么大的背包?”
秦衍用手比划了一下登山包的大小,“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用一个普通的帆布手提袋就够了,甚至一个小号的宠物航空箱都塞得下,用得着一个这么大的登山包?”
秦衍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真要送老人宠物,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体型大一点的狗。金毛、拉布拉多、边境牧羊犬,这些品种性格温顺,智商高,既可以陪伴老人,又能看家护院。送一只两个月大的、还没断奶的小狗给老人?那不是尽孝,那是给老人添麻烦。”
秦衍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那不是对小狗的冷漠,而是对那些人口中“尽孝”二字的嘲讽。
真正的孝顺不会用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来表达,真正的孝顺不会在火车已经晚点的情况下还来逛鬼屋,真正的孝顺不会两手空空地出现在父母家门口。
姜零茅塞顿开,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事情真相的边角,那个边角很小,但顺着它往外拉,整块布料就会慢慢展开。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像是真的在抓住什么东西。
“哥,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图谋不轨。”
姜零的声音压低了,像两个人在交换什么秘密情报。
秦衍点了点头。
姜零开心得像中了彩票,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我果然还是很聪明的!哥说什么我都能听懂!这就是心有灵犀!这就是血脉压制!不对,血脉相连!
“而且,”秦衍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女人掉的是张火车票,下午两点的火车,他们说要回家看爸妈,刚到家就要走?他们说过要赶着回家,但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打算在家待多久。如果真的是回家看父母,至少也该住一晚吧?他们的火车票只买了两张,没有买返程票。”
姜零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种光是发现真相时的兴奋,是推理爱好者最熟悉的那种“啊哈”时刻。
他感觉自己正在从“什么都不知道”慢慢地走向“什么都知道”的彼岸,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最终的答案。
“那哥你知道他们登山包里有什么秘密吗?”姜零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等待拆礼物的期待。
毕竟刚才秦衍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男人的登山包,那目光专注得像是要把登山包的布料看穿,姜零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那只包要被秦衍的目光烧出两个洞来。
“不知道。”秦衍说。
这个诚实的回答让姜零愣了一下。
“反正他们不是好人。”
秦衍的语气很笃定,那是一种基于大量观察和经验得出的结论,不需要证据也能让人信服的笃定。
“可能是狗贩子吧,那只小狗是被人细心照顾过的,毛色光亮,没有皮肤病,指甲修剪过,耳道干净,身上还有淡淡的宠物沐浴露的味道。但它的脖子那处的毛有按压过的痕迹,形状和宽度都很规整,那是长期佩戴项圈留下的。”
秦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像是在模拟项圈的位置。
“很多养狗人士喜欢在项圈上刻上狗的名字和主人的联系方式,我猜那只狗本来也有项圈,但项圈却被他们摘了。为什么?因为项圈上可能有能追溯到原主人的信息。”
姜零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可是他们跑了。”
姜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现在报警也不好抓到他们,火车站人那么多,他们要是换了衣服、换了装扮,往人海里一钻,根本找不到。”
姜零涌起的热情一下子消散了。他低着头,脚尖在地面上画着圈,像一个考试考砸了的学生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检查一遍。
他刚才就应该跟在那对夫妻后面,或者坚持把他们带到警察局,或者偷偷拍张照片发给警察,有无数种办法,但他一种都没有做。
秦衍通过表情看出自家表弟的想法,姜零这个人,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难过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懊恼的时候眉头会拧成一个八字。现在他的眉毛就拧成了八字,嘴角也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是个废物”的气息。
秦衍伸手,把姜零的口罩重新戴好,那动作很轻,手指从口罩的金属条上划过,把它压在姜零的鼻梁上,又拉了一下口罩的下缘,让它完全覆盖住姜零的下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没事。”
秦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记下了他们离开的大致方位。刚才女人的车票上有发车地址,只要在发车前联系警察赶去那里就好。”
姜零眨了眨眼。
哥。
你真是我亲哥啊。
我记得你只看了一眼车票而已。
一眼。
就是女人从口袋里掉出来、你捡起来、扫了一下、然后还回去的那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大概够普通人看清这是一张火车票还是超市小票,而你看清了发车时间、发车地点、座位号、两个人的名字。
姜零再次为自家表哥的超强大脑表示膜拜。
那膜拜不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这个人是我表哥”的与有荣焉,一种“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的自豪感。
“几点了,小零。”秦衍问。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打算掏出手机看时间,手指摸到那个冰凉的、毫无反应的金属方块时才想起来,手机没电了。
秦衍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仿佛他只是想在口袋里暖暖手。
“十一点五十八。”
姜零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没有急着把手机收回去,而是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他和秦衍自拍了一张。
照片里,秦衍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远处那对夫妻消失的方向,侧脸在鬼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姜零戴着口罩,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他心满意足地把照片存入他的私密相册,一个设置了双重密码、连经纪人都不知道存在、专门用来存放他和哥哥合照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有他们从小的合影:秦衍抱着刚出生的姜零、秦衍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姜零、秦衍在姜零的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站在台下鼓掌、秦衍在姜零的高考考场外等他出来……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间节点,串联起来就是姜零的整个人生。
拍完照片后,姜零准备把手机装进口袋,他的拇指习惯性地滑过屏幕,想关掉相机应用。
就在这时,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通知栏里出现了一行字,姜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行字,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云城人贩子于今日上午十一点半落网,数十名孩子获救……”
“你说什么?”
秦衍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那声音里的变化太明显了,之前秦衍说话的语气是平静的、从容的、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但这一瞬间,那语气变了,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湖底的暗流开始翻涌。
姜零才发现自己将新闻念了出来。
“云城。”
姜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新闻标题完整地看了一遍,“一个月前出现了人口拐卖事件,一个四岁的男孩在小区门口走失,监控拍到了一辆可疑的面包车,但车牌是假的,追踪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人贩子于今日上午十一点半落网,数十名孩子获救。”
姜零点开新闻,把内容给秦衍重复了一遍,新闻里配了一张照片,获救的孩子们被警察抱在怀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迷茫地看着镜头,不明所以。
姜零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秦衍,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新闻这么在意,秦衍平时也关注社会新闻,但通常是那种“嗯”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这次的反应明显不一样,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温柔的亮,而是那种锋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人贩子。”
秦衍喃喃着,“拐卖,小狗,孩子……”
这几个词从秦衍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珠子从断了线的项链上滑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这些词串成一条线,看看它们能连成什么形状。
“登山包。”
秦衍又加了一个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几个词在秦衍的脑海中像拼图一样开始拼合——人贩子拐卖孩子,用小狗作为诱饵是常见的手段之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可以装下一个四岁的孩子;而那只被细心照顾过的小狗,很可能是属于某个孩子的。
然后,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同时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秦衍猛地一愣,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小零,报警!”
秦衍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严厉,像一道命令。
那是姜零很少听到的语气,秦衍平时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就算是训斥人也带着一种“我不想生气但我不得不生气”的无奈。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声音里有一种,姜零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紧迫感。
那种你在火警响起时必须立刻撤离的紧迫感。
“哥,你说什么?”
姜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报警?报什么警?
“打电话报警!人贩子拐卖小孩,地址位于丰台区火车站,他们会在下午两点乘坐火车离开,车次是D1081!”
秦衍的声音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哥——!”
姜零伸出手想要拉住秦衍,手指抓到的只有空气。
秦衍已经跑了出去,他的背影在鬼屋昏暗的走廊里迅速变小,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迎风的旗帜。
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看路,他的目光一直在前方搜索着什么。
姜零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哥就这么跑了,也没管他有没有记住地址,也没管他听没听懂他的话,也没管他能不能一个人搞定报警这件事。
秦衍只知道一件事,没有多少时间了。
秦衍在路上奔跑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人在他身边走着、站着、笑着、说着,他们的生活照常进行,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有两个涉嫌拐卖儿童的人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秦衍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地搜索。
左边——一家三口,父母牵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拿着气球,脸上是幸福的笑。不是。
右边——两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自拍,摆着剪刀手,笑得灿烂。不是。
前方——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打打闹闹地走过,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不是。
都不是。
秦衍边跑边思考,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被开到最高档位的计算机,他的呼吸很稳,步频很快,姿势标准得像一个长跑运动员。
从鬼屋到丰台区火车站只有一条近路,其他的路要么绕远,要么堵车。
那对夫妻如果要在两点前赶到火车站,一定会走这条路,这是唯一的、最合理的选择。
秦衍在脑海中调出了丰台区的地图,他在来的路上看过手机地图,本来只是为了确定鬼屋的位置,但他看东西从来不会只看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
他会把整张地图都看一遍,记住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能成为关键的地点,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从鬼屋到火车站,正常步行需要四十分钟,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还剩下三十分钟的路程,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理论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走,但他们走得很快。
这说明他们在赶时间,为什么要赶时间?
如果火车是两点的,他们还有一个多小时,完全不需要这么急。
除非,他们不是要去火车站。
或者,他们要去的不只是火车站。
秦衍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们在火车站转车,丰台区火车站是个中转站,从那里可以换乘去往不同方向的列车。
他们买了去银川的车票,但那不一定就是最终目的地,也许他们会在中途下车,换乘其他交通工具,带着那个孩子去更远的地方。
一旦他们进入火车站区域,监控密集、人流复杂、换乘方便,想要再找到他们就像大海捞针。
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他们。
秦衍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张照片,那是昨天辅导员发给他的一起儿童失踪案件的资料。
四岁男孩,名叫阳阳,三天前在小区门口走失,走失的时候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小黄鸭,裤子是卡其色的,鞋子是白色的运动鞋。
监控拍到了孩子最后的身影,他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正在抚摸一只黄色的小狗,然后一辆面包车停在了他面前,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下了车,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孩子就跟着她上了车。
监控拍到的是女人的侧脸,不够清晰,无法进行人脸识别,但秦衍记得那张侧脸的轮廓,温婉的、柔和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
那轮廓,和今天在鬼屋里遇到的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秦衍还看过寻人启事里附带的阳阳的日常照片,照片里的阳阳总是抱着一只黄色的短毛小狗,那狗的毛色、体型、甚至耳朵的垂度,都和那对夫妻登山包里的小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秦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时在鬼屋里看到那只小狗的时候,就觉得眼熟,那种熟悉感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你看不清。
他那时候刚想仔细辨认,女人就把背包拉链拉上了,她拉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害怕什么,害怕秦衍认出来。
现在秦衍知道了,她害怕的不是秦衍认出小狗,而是秦衍通过小狗认出孩子。
该死。
他早该想到的。
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秦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他不是一个容易自责的人,在破案中,保持冷静和自我宽容是必须的能力,过度的自责只会影响判断。
但这一次,他差一点就错过了,差一点就让那两个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鬼屋断电时候所产生的电流声,现在想来,是在对那个孩子使用□□。
孩子动作幅度过大,怕他发出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他们用了□□。
对一个四岁的孩子。
对生长发育尚未健全、神经系统还在发育的孩子使用□□。
秦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那不是因为跑步。
他的脚步在某一刻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
秦衍放慢步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声音是从一条小巷子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