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书房。
刚推门进去,上官鹤然的视线就落到屋中央的沙盘,连沈砚昀也眼前一亮。
两人走到沙盘边,上面是池州的地图,每座小山堆都插着小旗,每一处都是黑狐营军兵分布的位置,至于安鸿将军府内也有沙盘,不过版图却是整个庚昭国疆域。
上官鹤然双手撑在沙盘边,眼眸映着火光:“放眼望去,池州基础部分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
曋子舟:“渠道毕竟是漕运命脉,往后要通渠道的地方有很多。”
“临琰渠规模大,兴许能让各地再撑个几年。”
室内安静几许后,三人开始对沙盘分析地势。
沈砚昀瞧着那些熟悉的路径,年少时四处闯荡的记忆重新出现在眼前。
作为聿阙国皇室的人,他的父亲竟最先把他扔出右宁。
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要派遣重要的任务给他,而想让他去深入了解聿阙国每一寸土地,也是以后他手中的领地。他身后没有护卫,也没有过多的盘缠,只有太傅全程陪伴他,同他闯遍天涯海角,去体验民生疾苦。
在外漂泊的几年里,他各种苦都经历过。贵族的孩子都在学堂读书时,从虎口逃生、睡在树上、困在深谷十几日只能生吃野物……这些早就是他的家常便饭,甚至还无法预测能否见到明日的初曦。
聿阙国君王本以为他失去音信会死在野外,没想到后来他风光地回右宁,对自己的疆域了如指掌。
而这些,只是为君之道的第一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没继位就被人灭了国。
“其他几个将军也会有这种沙盘吗?”沈砚昀突然问。
话音刚落,身旁的上官鹤然接话:“当然。”
“据说四大军营分布驻守在四境,白虎营在苏汝,赤鸾营在黔姚,黑狐营在池州,青蟒营则在汶州,唯有安鸿将军的金狮营守在京城。”
闻言,另外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
提到金狮营,上官鹤然内心莫名地有股得意感。
“金狮营由上官氏掌握兵符,跟两位君王共赴过战场,因此比四大军营更受重视。当然,这只是一部分,最关键的原因还是金狮营本就实力雄厚,及他们之所长,补他们之不足。赤鸾营和青蟒营的大将军倒还算和善,至于这苏汝的白虎营,似乎一直都对上官氏不满,还多次在陛下面前弹劾父亲,挑衅金狮营的权威。”
沈砚昀听出他内心被触怒,又问:“白虎营……可是复姓南荣的那位大将军?”
“嗯。”上官鹤然声音很轻,“正是南荣景。”
听到这话,沈砚昀垂眸陷入沉思,他反复回想却对于南荣府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他在京城这么多年,还从未听到百姓提及过这位将军的外表,至于白虎营也常年待在苏汝,很是神秘。
“白虎营既以上古神兽为称,想必其实力也在四大军营中尊优,可我却从未听说过与白虎营有关的著名战役。”
“你想知道?”
“嗯。”
上官鹤然偏头瞥了眼曋子舟,那人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眼中泛着水光。
“白虎营其实在陛下眼里并不被看好,南荣景是第四位将军,自从南荣氏的第二位将军犯下大错,白虎营的地位猛地下滑。前往苏汝后,南荣氏在人们的记忆里逐渐变淡,久而久之自然无人再提。”
“不知第二位将军犯下何错?”
“当年白虎营驻守的可不是苏汝,而是庚昭国西边的疆域。牧川之战时,黑狐营被敌军暗袭,陛下本想让离此地最近的白虎营前去援助,不知为何,白虎营收到圣旨却拖了三日才派兵,害得黑狐营险些全军覆没,消息传回京城也闹得人心惶惶。”
沈砚昀这出明白上官鹤然刚才回头的用意,此刻听到这件事,他的目光不由移向曋子舟脸上。
曋子舟虽然表露出不以为意,却能让人隐隐感受的到他眼底压着的薄怒。
金狮营上官氏、白虎营南荣氏、黑狐营曋氏、赤鸾营林氏、青蟒营陈氏。这看似同舟共济的五大军营,事实上已经闹得分崩离析。
“陛下没有派人细查吗?”
“所幸当时黑狐营的大将军深谋远虑,知道白虎营的冷血狠心后,以精锐留下大部分兵力,诱敌进山崖作战,这才得以撑到白虎营的援助。之后,白虎营的好几位将领都被押回京、收回兵权。直到四年后,南荣景凭军功重振白虎营的光辉,因为苏汝是他攻下,所以就被陛下派到苏汝驻守。”
沈砚昀皱起眉:“第二位将军犯错被收回兵权,之后横空出世的便是南荣景,那这中间的第三位将军呢?”
“你不说,本将军倒差点忘了这回事!当初押回京的将领里确实并没有南荣铂,说是回京途中旧伤复发过世了,情急之下才让南荣景的父亲也就是南荣奚替罪。许是受了天谴,南荣奚在京城忍辱负重不到四年也离世。”
沈砚昀唇线紧抿:“事有因果,南荣铂起了这个因,受苦的便只能是南荣氏后辈。”
“白虎营瞧不起青蟒营,同时又得罪黑狐营和金狮营,在也京城不受陛下待见,就只能躲到苏汝。”
想来,也就赤鸾营的将军脾气好。
上官鹤然觉得口干舌燥,走到桌边倒了杯清茶直饮,独留沈砚昀站在沙盘前沉思。待他端着茶回来,就听那那人说:“西幽极其严热,我还以为在苏汝的是赤鸾营。”
“唉,赤鸾营虽说听起来有强烈火属性,但他们的耐寒能力很强,比起西幽苏汝,北雍更有利于他们作战。”上官鹤然一手捏住茶杯,另一只手在沙盘上比划,时不时看着身旁的人说,“你瞧,池州地势多为山岩,而黑狐营最擅长的就是岩壁作战。识喻在池州各关口都安插军兵,其中精锐就有数十人,之后修缮渠道以此限制住关口,敌人不会冒低处被洪水冲走的风险,便会转移到空旷的山顶作战,正巧池州天黑暗得快,那些藏在岩壁中的军兵能突袭。”
沈砚昀眼睛一转,忽然问:“这么说来,黑狐营倒也擅长水战?”
“论水战,还是要看青蟒营!”
“哦?”他故作好奇。
上官鹤然回头时对上他那双眼眸还愣住,似是想到什么,他无奈地别开眼继续说:“汶州的青蟒营素来被誉为‘深海巨兽’,他们的军兵可以在水下待一整天,下水时身上会穿戴专门的衣服,在水里像个泥鳅似的灵活同时便于脱险,但他们也有个缺点,就是从水下回来的军兵大多需要休养,倘若与敌军在湖边交战,他们通常会派遣大半军兵潜水突袭,但也因此兵力被削弱大半,因为水中并不是个适合正面对抗的环境,一旦突袭成功军兵会立即返回营地休整,待命令再次下达。”
“这么说来,青蟒营本不该被人轻视。”
“是啊。”上官鹤然意味深长地拿起茶杯轻抿,又道,“黔姚的赤鸾营耐寒能力强,风雪中作战也可以不用穿过于厚重的铠甲,同时他们应对风雪灾害上也有独到的方法,林同献将军这个人心思细得很,总是能让军兵在风雪中渡过难关。”
沈砚昀听出来,他的话比前面少了许多。他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询问白虎营,那人很快又道:
“苏汝的白虎营身姿矫健,听闻南荣氏有个秘方可以让人在烈日下站一整天都无碍。西幽大部分平地寸草不生,他们通常以谷为食,总要提防天干物燥引得某些火药灼烧。”
迷雾被拨开,庚昭国的四大军营在沈砚昀内心不再是根鱼刺。
上官鹤然话音刚落,曋子舟就迅速上前把茶杯递给沈砚昀,似是有意打断。
“你们来池州不过是了解临琰渠的,怎么反倒是把别的军营都提了个遍?”
“沈尚书可不似我们……”上官鹤然故意拖长尾音,耐人寻味地侧身瞥了眼沈砚昀。
而身旁的那个人早就看出那双眼眸的深意,只不过他知道上官鹤然不会主动供出自己的身份。
毕竟,他也不想掀起风浪。
“亏你还记得这些!”曋子舟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看你日后要是不想当金狮营的将军,干脆去做个史官,最适合写你刚才讲的那些话!”
上官鹤然后退几步躲他的手,蹙眉装作不悦:“识喻,你又拿文官打趣我。”
在庚昭国,武官和文官总是站在对立面,旁人要是随意拿武官打趣文官,便是对文官不尊重,甚至还会有诅咒和嘲讽的深意,反之亦然。
“那你怎么不说说自己的金狮营?”
听到这,上官鹤然敛起笑,低眸沉思片刻。
曋子舟也意识到自己似是说错话,忙抬起手肘推了推旁边的人,故作轻松:“诶,堂堂安鸿将军难不成还这般小气?”
“我是这般小气的人?”
那人抬眼时,曋子舟明显瞧见他态度转变,语气微重几分,但也不像是对话语的不满。
他端起置在沙盘旁的茶杯递过去,开玩笑似的说:“池州虽然燥热,但也比不过苏汝那头,你怎么反倒是比南荣景还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