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宋铩把册子看完,表面上没有恼羞成怒的冲动,实际内心已经恨不得让池州的将领把工部尚书大卸八块。
“采买尚有许多疏漏,人也如此随意。”宋铩简单评价完,把目光移向沈砚昀,“工部尚书刚离开京城一年,朕早已在随行队伍里安插眼线,奈何没过半年便莫名地被工部尚书处置了,因此池州的事派人调查起来也麻烦。”
沈砚昀拱手问:“工部尚书莫非是察觉出什么?”
宋铩叹息着摇头:“池州曾传出许多悬疑之事,递过去的信也像投入粉碎机一般没有了踪迹,长久下来便没人再敢到池州去。”
沈砚昀闻声垂下眼眸,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微臣有猜测过一二,但不知当不当讲。”
宋铩挑眉:“但说无妨。”
“池州因先前遭遇过宋褚之战破败不堪,怨灵哀嚎倒也寻常,恰巧工部采买的材料都出了差错,陛下又说送去池州的信几乎失去踪迹……种种奇异之事接连发生,微臣觉得是人为。”
说完,沈砚昀仔细观察龙椅上那人的脸色变化。
“沈爱卿是觉得这些事都因工部尚书在混淆是非?”
“微臣不敢妄下定论,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次拨款,不知工部尚书下次又会在什么时候捎信回京。”
宋铩眉头微蹙,思绪如波涛般涌现。
他又拿起桌面的册子翻看,正当沈砚昀猜测宋铩会派遣谁去池州时,龙椅上的人突然发出声音:
“沈爱卿。”
沈砚昀闻声连忙低头拱手,等待宋铩下命令。
“朕有意让你到池州调查工部尚书贪污一事,你可愿意?”
他神色微怔,很快又调整过来。
“陛下……”
宋铩见他语气为难,突然又想起他不会武功,便缓缓道:
“朕方才也让晏京明日前往池州,你们二人在怿蝻镇时共同解决过灾疫,想必已有几分默契。”
沈砚昀听完,脑海中浮现出在殿外碰到上官鹤然的情景,不由地低头悄然往殿外看了一眼。
难怪刚才上官鹤然满脸忧郁地从殿内走出,原来他也被安排了任务。
那安鸿将军有什么可忧愁的?
他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不过是缺少一份关爱。
若可以,沈砚昀倒想了解他在宫里是怎么生存下来的,毕竟宫中每个人都有城府和野心,步步经营还要步步惊心,更何况他还是一介重臣之子,连宋寂都瞧不起他。
见底下的人还在沉思,宋铩盯着他轻声问:
“倘若朕想让你和晏京秘密前往池州,查清楚工部尚书背后所做的脏事,你可愿意?”
“臣……”沈砚昀回过神还愣了几下,内心骤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念头,使他语气坚定,“臣愿意。”
宋铩听清了他的话。
是臣愿意,不是臣遵旨。
沈砚昀也猜不透自己在想什么,那股感觉总会让他不由地勾起嘴角。明明内心波澜不惊,却因一片落叶的闯入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干渴的喉咙巧然遇到沙漠中的绿洲,像无意间闯入无灾无恙之地。
他便擅自地把这份情感认为是两人之间的需求,沈砚昀认为如果有上官鹤然在,他就不会被别人轻视,办案的时候也能减少许多麻烦和误会。
“你们秘密前往池州,朕会对你们的行踪封锁,旁人若问起就说是前往北雍商议祭台一事。”
沈砚昀拱手行礼:“陛下英明。”
“你和晏京都鲜少到过池州,那边地势起伏大,切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不论是池州还是前往池州的路上会遇到困难,有安鸿将军照拂,必定能完成陛下所托!”沈砚昀眼底藏着几分自信。
话音一落,宋铩挥手示意,沈砚昀走出殿外。
正准备踏进宫道,他就看到上官鹤然身子靠墙还抱着臂,微蹙的眉心,还透露几分烦扰。
沈砚昀起初还有心事没解开,而后隐约觉得身后有人,小心转过身倒险些被他吓了一跳。
“晏京?”
“你终于出来了。”上官鹤然上前几步,嘴角的弧度并不自然,眼中笑意也很假,“陛下可有为难你?”
沈砚昀摇头,反问:“你怎么瞧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
两人说着,还齐肩往宫门走去。
上官鹤然一路沉默,走到半道又骤然停下来,面朝沈砚昀,几番犹豫才挤出几个字:“抱歉啊,原本说好在你生辰时就把埋在蟾枫林的酒取出来为你庆生的,今日陛下召我进宫,需要我明日离开京城,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砚昀被他莫名的歉意抚过全身,下一秒低头笑出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过小事一桩罢了。”
“这不一样!”上官鹤然以为他是故意强撑委屈,下意识抬起双手拍在他肩上,满脸认真,“你不必感到遗憾,若是想喝你随时都可以取出来,算是我欠你的一份情。”
“无妨,明日带去池州不就行了?”
“什么?”上官鹤然怔住神,似是没听清。
沈砚昀瞧着他的神色变化,突然才想起来两人一同前往池州查案的事只有自己知道,眼眸转动,他又想趁机逗逗他。
沈砚昀故意岔开话题,回视他的双眼:“你可知池州驻守的军兵?”
上官鹤然呆滞地点头,还没从刚才的疑云中走出来:“池州多为山岩,黑狐营的军兵有攀岩和山崖作战能力,所以那边由黑狐营驻守。”
“正好,你倒可以同我说说黑狐营的事,以免我到时候处处碰壁,反倒引得那位将领不悦。”
“什么意思?”上官鹤然眉头皱得更深,“还有你刚才说的带去池州,又是什么?”
沈砚昀眼看再问下去面前的人要犯傻,便把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凑近些盯着他的眼睛:“晏京,你是真糊涂还是装无知?”
“真糊涂。”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砚昀眼眸顿时荡起水光,嘴角不禁扬起:“那坛酒只有我们二人知晓,你难不成还想到池州同旁人均分?”
“自然不行!”上官鹤然一时没听出他话语间的深意,倒是对那坛酒格外护着,“这坛酒可是在我生辰时我们一同埋下的,我又怎么会让旁人沾染分毫?”
“看来你是真糊涂。”沈砚昀承认了。
上官鹤然听他这样说,再度回忆起刚才那句话,仔细解读后,沈砚昀看到他瞳孔睁大。
“你……”他皱眉看着眼前的人。
沈砚昀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嗯”了声,目光坚毅还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进宫……”
不会是为了我吧?
上官鹤然内心竟还真的生出这份念头。
不过没等他接着往下猜想,这份念头就破灭了。
“我进宫本就想借百姓的言语来煽风点火,让陛下重视工部尚书所做的事,没成想竟被陛下任命明日同你一起秘密前往池州。”
虽然是沈砚昀自愿说要去的,但他想借此看看上官鹤然的反应。
“果真?”即便跟猜想的不同,但上官鹤然眼睛瞪得更大,就连搭在他肩上的手都有些轻颤,“你知道我是去池州的了?”
“陛下说的。”
“没想到我们还有这等缘分。”上官鹤然的那些担忧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嘴角扬起的一抹笑像溢出来的光,“你怎么不早些说出来,反倒还绕这么大个弯?”
说完,上官鹤然转过身往前走,步伐变得轻松。
沈砚昀侧头看到这一幕,无奈地跟上去。
“我是真没想到,堂堂安鸿将军竟糊涂到这个地步。”
“焦点集聚的方向不同,难免产生多种结局。”上官鹤然望向远处上空的飞鸟,又道,“你说的对,咱们可以把酒带到池州,等你生辰那日便拆开倒来喝。”
“你不怪我?”沈砚昀还以为他会忍不住破口大骂。
可他忘记了,眼前的上官鹤然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视文官如死敌的安鸿将军。
他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被人欺骗,难道不是最可恨的吗?”
他又说:“你不一样。”
沈砚昀下意识低头往身上瞥几眼,蹙眉问:“哪里不一样?”
上官鹤然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正想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却又不得不咽回去。
瞧沈砚昀这副样子,以后娶的应该是妻子。
他目光躲闪,随口说:“你那么聪明,又怎么会刻意害我?”
“也是。”
沈砚昀没有想太多,淡淡点头之后就往前走。
午后,两人来到蟾枫林中心的某棵枫树下。
八月上旬,他们把酒埋下。
三年后的五月初,他们又把酒取出。
这坛酒浓度不高,被沈砚昀投入药材之后倒是益于身体,虽然上官鹤然曾抗拒他往里面投药,但百般阻挠却发现并不受用。
“蟾枫林那么多枫树,只有这一棵是当年我母亲种下的,孟氏进府后鸠占鹊巢不止,还想让家丁把母亲院落中的枫树卖掉。”上官鹤然抬头注视着那棵枫树,枫叶随风晃动时闪过刺眼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却像是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后来我以性命相逼才让孟氏打消了这个念头,等我有了府邸想把母亲的枫树移到那边时,却发现那棵枫树已经半死不活,院落的杂草没过我的膝盖,树干正在被昆虫啃食,那时候我的情绪临近崩溃。”
沈砚昀偏头注意到他的愁绪,一手捧着那坛酒,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如今它待在你的身边不会再受到伤害,对它来说是极大的福气。”
上官鹤然强撑起笑意,眉头倏然??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