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仙首府。
姜昭宁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目光投向窗外。
仙首府邸的后花园依旧精致得一丝不苟,奇花异草按照高矮颜色规律地排列,小溪流水遵循着固定的阵法循环。
美则美矣,却死气沉沉。
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好像有一个多月了吧?
她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青色的风,温顺地在她指间流转,随着她心念微动渐渐拉长,化作线状。
姜昭宁心念一动,那根风做成的细绳便摆动起来。然后,她用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如同孩童跳皮筋般,轻盈地跳过那无形的绳索。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咚咚咚。”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姜昭宁眼睛倏地一亮,指尖那缕风绳瞬间溃散,化作一阵清风溜出窗外。
她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赤着脚飞扑到门边,“唰”地一声拉开了房门。
“小偲!”她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
门外站着的正是她的贴身侍女小偲,手里提着一个朱漆食盒。
“小姐。”小偲闪身进门,迅速将房门关好,将食盒放在桌上,这才转过身,对着姜昭宁期待的目光,沉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小姐。姜大人这次是铁了心。”她压低了声音,“府邸外围的阵法又加固了三层,别说您,现在连只苍蝇都出不去。”
姜昭宁脸上灿烂的笑容迅速黯淡下去,眉心深深拧起,“这老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她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焦躁,“把我都关了多久了?他是打算关我一辈子吗!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偲一边麻利地从食盒里取出菜肴,一边快速低语:
“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但府里气氛紧张得很。这几日,频繁政界要人和仙界将军进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守卫换了一批,全是生面孔。”
“您亲卫那边传来的讯息,说仙京好几处关键隘口都增派了重兵,街上巡逻的仙卫多了数倍,好些店铺都提早关了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恐怕,大变局就在近日了。”
姜昭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父亲姜承钧身为仙首,执掌仙界权柄,向来以沉稳著称。如此风声鹤唳、如临大敌的阵仗,在她记忆里几乎从未有过。
联系到之前南疆之行,以及池焰、易逢那两位前辈透露的只言片语,还有父亲异样的举动,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在她心中渐渐浮现。
就在这时,小偲忽然停下布菜的动作,警惕地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
确认无虞后,才从自己宽大的袖袍深处,极其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姜昭宁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枚玉印,通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温润剔透,光华流转。上面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栩栩如生姿态灵动,细节处可见雕工之精湛。
姜昭宁的目光落在这枚玉印上,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这……这是我娘的私印!不是一直被老爹藏着吗……小偲,你竟把它偷了出来?”
小偲却轻轻摇了摇头:“并非偷,只是物归原主。林夫人去世前,本就将一切留给了你。”
她伏低身子,悄声说:“小姐,您还记得姜大人书房后面的暗室吗?”
姜昭宁一怔,思绪立刻被拉回童年。
她总是拉着小偲,无数次趁着姜承钧外出,偷偷在仙首府探险,找到了不知多少秘密。可惜的是,唯有姜承钧书房的暗室,她们从未成功攻破过。
“当然记得!”姜昭宁眼睛微微亮起,“从小到大,我们试过不下……嗯,一百二十六次?每次都败在那道门前。”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滞,“等等……难道说……”
小偲郑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没错。我观察了许久,近来姜大人出入那间密室的频率异常之高,几乎每日必去,且每次停留时间都不短。”
“更重要的是,”她指着那枚青鸾玉印,“我近日时常找借口去书房汇报公务,而这枚玉印的摆放位置,总会发生细微的偏移。”
姜昭宁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她猛地抓住小偲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小偲!你真是我的救星!是了,一定是了!这枚玉印,一定是那扇门的钥匙!我这就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小偲一把拉住,哭笑不得地叫道,“小姐!等等!”
“再怎么着,也得先把饭吃了。您看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人都清减了。这饭菜是我特意盯着小厨房做的,都是您爱吃的,趁热吃,凉了对脾胃不好。”
小偲不能停留太久,房门再次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姜昭宁风卷残云地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又拿起旁边的清茶漱了漱口。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对着手掌轻轻哈了一口气,仔细嗅了嗅,确认口气清新。
准备工作就绪。
姜昭宁闭上眼,深深吐纳。随后,她摊开手掌,就着手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离唇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轻轻盘旋,化作一缕淡青色的轻风。
姜昭宁将一丝核心的神识小心地剥离出来,轻柔地附着在这缕风上,意念与风融为了一体。
然后,她心念一动,稳稳卷起桌上那枚玉印。
“出发!”
她的意识寄予的青风,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方钻了出去。
她先是冲向府邸大门,不出所料,在距离大门尚有数十丈时,再次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结界屏障。
屏障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股强大的排斥之力传来,她无法逾越分毫。
果然还是出不去……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于是不再尝试,调转方向,轻盈而迅捷地朝着府邸深处,姜承钧的书房飘去。
一路上,仙首府邸的气氛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巡逻的护卫明显增多,步伐沉重,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各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一路上,她的耳畔灌满了风送来的讯息。
“……北境驻军第三兵团已开拔……”
“……天轨能量波动异常,监测站回报……”
“……权有极大人最新的谕令是……”
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飘入姜昭宁耳中。每一个词都像投石入水,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战争的阴影、天轨的运行、还有权有极……这一切都让她眉心越蹙越紧。
她加快了速度。
书房很快出现在眼前。让姜昭宁略感意外的是,书房那扇通常紧闭的木门,此刻竟然虚掩着,留出了一道缝隙。
机会难得,她没有丝毫犹豫,悄无声息地从那道门缝中钻了进去,然后迅速贴附在进门处一个高大的博古架里,收敛了所有灵光。
书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姜承钧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打开的公文,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似乎没有聚焦,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桌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
良久,他放下公文,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透出的疲惫与忧虑,让姜昭宁微微一愣。
她忽然有些恍惚。
父亲……有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印象中,父亲的笑容似乎总是停留在很久以前,停留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姜昭宁小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虽然也公务繁忙,但眉宇间是舒展的。会抱起年幼的她举高高,会耐心听她叽叽喳喳讲述趣事,会和母亲在月下对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就是从母亲去世前两年。
姜昭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被风轻轻卷裹着的青鸾玉印上。白玉温润,青鸾欲飞。
她长长的睫毛一眨,忽地回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来。
她是个潇洒到了极点、自由到了极点的女子,姜昭宁一直笨拙地模仿着她,想要和她那样自在从容。
姜昭宁还记得小时候,小小的她乘在妈妈的风上,和她一起御着风游遍名山大川的快乐。但是她去世前的两年,不知为何不再出门了,每日只是呆在房间里,让姜昭宁感觉很陌生。
她愈来愈削瘦,愈来愈不快乐,脸上没有了一点笑容。她的记忆力也变得很差,好像不记得姜昭宁,也不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无数回忆了。
姜昭宁把她们的留影拿了出来,却见到她呆呆地抚摸着留影,落下了眼泪。最后姜昭宁下学归来,却被告知她死了,姜昭宁一直记得她的最后一面,她眉头痛苦地蹙着,嘴角向下撇着,被土淹没了。
姜昭宁忽然觉得很心酸,她感觉自己风铸成的小小身躯也越来越沉重,似乎风里要滑下几滴眼泪来。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将自己从翻涌的回忆和情绪中拽了出来。当务之急是密室,是真相!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决心,就在这时,姜承钧动了。他将那份公文随意合上,丢在一边,然后站起身,眉头依旧紧锁,步履略显急促地朝书房外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将姜昭宁一缕风单独留在了书房里。
机会!
姜昭宁精神一振,所有杂念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她立刻行动起来,从藏身处射出,径直扑向书房内侧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
根据幼时无数次的摸索和失败经验,她熟门熟路地依次破解了九重机关。最后,那面光洁的墙壁中央,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缝隙迅速扩大,形成一扇小小的暗门。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与那枚青鸾玉印完美契合。
风托着玉印,缓缓飘至凹槽前,略微调整角度,然后,轻轻将玉印按入。
“咔哒。”
玉印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青鸾印亮了起来。
藏有真相的暗门,向内滑开了。
碎碎念:
第三卷刚写的时候卡文卡得厉害,现在感觉渐渐摸到一定的诀窍了!诀窍就是不要急着去推主线,慢慢地通过人物对话和活动,把故事铺陈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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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8.【窃风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