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量疯狂的话语，在房间里久久地回荡。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房间里陷入恒久的寂静。只有账页被阴风翻动的声音，窸窣作响。
钱无量脸上那狂热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她眯起眼，墨绿的眸子在池焰和易逢之间来回逡巡。
“二位！”她再次开口，眉心皱起，“你们在顾虑什么？是觉得我空口无凭，画的饼太大？还是觉得我在利用你们，事成之后便会过河拆桥？”
池焰抱臂，似笑非笑：“都不是。在谈合作之前，我们倒是需要钱庄主说明一下，鬼市现在这幅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你，又想做什么。”
钱无量原本凝神听着，听到她这番话，反倒“呵”地笑了，头往上一仰。
“没想到池焰大人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说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关键的是我们共同的——钱程，不是吗？”
见二人不置可否的模样，钱无量状似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好嘛——好嘛——那我就长话短说！”
“鬼市的繁荣，靠的正是源源不断涌入的新魂，和他们抵押出去的‘未来’！往生债的玩法很简单，后来者的债，填前者的息！”
“只要流入的血肉够多，这个游戏就能永远玩下去，直到某一天，借出去的债息追不上本金膨胀的速度！”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哎呀，自我执掌以来一百余年，发生了许多次崩盘，但都没有这次的严重。现在，这条链条断了，新魂流入的速度跟不上利息膨胀的贪婪，崩盘就在眼前！”
“可这危机，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摩挲着手指上残留的几枚宝石戒指，池焰注意到，那些戒指已经少了不少：
“推翻权有极，打破旧的天轨秩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基于旧规则签订的契约，包括这些堆积如山的往生债——全部可以作废！”
“那些还不上债务的小可怜虫……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债务，将随着旧时代的终结而烟消云散。忘川将重归平静，新的秩序将由胜利者书写。而你们，和我——”她猛然拍了拍胸口，“将是那个执笔的人！”
池焰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钱庄主这话，我终于听明白了。”她直接迎上钱无量灼热的视线，“你需要的，是个实力够强、也够叛逆的打手，帮你把已有的房顶捅个窟窿，你好另起高楼。”
“——可是，那些鬼魂呢？”
“钱庄主，你坐拥数不尽的财富，可曾给它们留过一个子儿？你眼里只有资产和坏账，何曾有过‘人’？”
钱无量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魔族池焰，天枢易逢，”话语从她的唇齿间缓缓磨出，“我原以为，你们是明白人。”
“易逢，那些被你权衡利弊后放弃的人们，在你的天平上，他们的命不也是轻如鸿毛么？至于池焰——间接因你而死者何止万千！”
她语带讥诮，字字诛心，“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是三界亘古不变的真理。”
见两人脸色微沉，却毫无回头之意，她的眸光急促闪动了起来。
忽然，她作恍然大悟状，猛地一拍额头：“哦！我明白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早说嘛！是我疏忽了，把最重要的报酬给忘了！你们是觉得我开的价码太少，是不是？觉得空谈未来，不如实利在手？”
她伸出两根手指，墨绿的指甲泛起幽冷的光：“两成！事成之后，新鬼市所有流通财富的两成，永久归于你们名下！想想看，那是何等概念？”
“三界财富汇聚之所，两成的永久收益！足以让你们逍遥万世，再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再不必受任何桎梏！”
“作为新的鬼界之主，我也会给予你们最高级别的通行与庇护权限，让这三界，再无你们去不得之处！”
“如何？！”
她目光灼灼，狂热地望向两人，却只见到池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开口：
“你的规划，用万千鬼魂作为祭品，我们可没兴趣。我们想活下去，但没想过要踩着这样的白骨登天，也不可能成为你的敛财工具。”
钱无量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消失了。
“好啊……好得很啊！”她的声音陡然阴沉下去，仿佛从万丈深渊底部传来，混浊而充满恶意，“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周身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堆放在周围的账本无风自动，哗啦啦飞舞起来，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开始围绕她疯狂旋转。无数金色的数字和符文从纸页上剥离，在空中流淌，汇入她的身体。
“既然不愿成为我的合伙人，不愿签下这份互利共赢的契约……”
钱无量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她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铜钱在滚动碰撞，身形开始扭曲膨胀。
“那就成为我的财产！你们的灵力，你们的因果，你们的魂力，都将被我所占有！”
她咧开嘴，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露出一个非人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狂傲：
“别忘了，你们现在站在哪里？这里是九幽鬼市，是我的地盘！每一缕阴风，每一寸地面，都写满了我的契约符文！”
“你们的灵魂，会是献给权有极大人最合适的祭品……”
“嘶啦——！”
她身后的影子陡然扭曲，化作一条巨大无朋的青蛇，鳞片是层层叠叠的债券，竖瞳是旋转的铜钱。
它盘踞在墙壁上，投下令人窒息的黑影，张开巨口，无声地吞噬着那些从地上的账本中剥离开来，化作金色洪流涌去的数字。
非人的咆哮震荡着整个九幽钱庄，甚至传到了外面死寂的长街。
那声音混合着金币碰撞的锐响、算盘拨动的脆声，以及无数欠了债的鬼魂那哀哭的和鸣。
这条贪婪之蛇的铜钱瞳孔死死地盯住了池焰与易逢，混合的回响在空间中震荡，如同万币齐鸣：
“财产也好，生命也好，情感也好……我会榨干你们最后一点价值……”
“欢迎来到最终的清算时刻！你们的余生，连同魂魄，我都收下了——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