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池焰和易逢的情绪稍稍平复,褚师墨的身影便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二位。方才透露的真相,可视为钱庄主预付的一份诚意。眼下,她另有要事相邀,请二位重返鬼界一叙。”
池焰眸光一闪,心中瞬间腾起三分戒备:“钱庄主?她与那位权有极大人不是合作愉快么?此刻邀我们去她的地盘——是打算瓮中捉鳖,还是关门打狗?”她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眼神却锐利起来。
褚师墨不卑不亢地回应道:“钱庄主既已将红线契的真相和盘托出,便是自断与权有极大人的退路。”
“敌人的敌人,纵然不是朋友,至少也是暂时的盟友。这个道理,池姑娘应当明白。”
一直沉默的易逢忽然开口:“那你呢?”
她抬起眼,鎏金色的眸子凝视着对方,“钱无量如何想、如何选,是她的事。你——又是怎么想的?”
褚师墨略略惊异地看向易逢,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随后,她缓缓道:
“二位所求的,无非是挣脱天道掌控,真正活下去。”褚师墨字字清晰,眸光一眨不眨地望向二人,“此事单凭武力与决心,难如登天。”
“你们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钱。”
她顿了顿,墨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
“而这些东西,鬼市皆有。但前提是,你们也必须提供鬼市之主所需要的东西,互惠互利。”
她微微偏头,唇角微微上扬,“不过,鬼市之主,也不一定非得是那位钱大人,是不是?”
野心。平静无波的语调下,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池焰与易逢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权衡与决断。易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啊,”池焰笑起来,仿佛方才的沉重一扫而空,只剩跃跃欲试,“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鬼界逛逛!褚师大人,请带路吧!”
————
再临鬼界,不过几十日间隔,景象竟已截然不同。
忘川河畔,漆黑河水凝滞了,一片死气沉沉。连两岸那曾铺天盖地的彼岸花海,也枯萎了大半。
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暗红色残瓣,在萧瑟的阴风中无力摇曳,**的气息弥漫在空中。
渡河之处,徘徊着影影幢幢的摆渡人,魂体稀薄近乎透明,仿佛即将消散。
一见到新鬼,它们便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一窝蜂涌了上来,枯瘦的手爪争先恐后地探出,嘶哑重叠的乞求声令人头皮发麻:
“找我渡河……找我……便宜……只要十个铜币……”
“我只要八个!八个!”
“五个!五个铜币就够!大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池焰皱眉,正待开口,身侧的褚师墨已冷面上前一步,指尖在某一枚算珠上轻轻一弹。
“铛——”
无形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那些拥挤上前的摆渡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叫着倒飞出去,七零八落地摔在冰冷的河岸淤泥中。
它们挣扎着爬起,待看清来人竟是鬼市二把手的褚师墨,脸上贪婪尽数化为惊恐,瑟缩着匍匐后退,再不敢上前分毫。
褚师墨收起算盘,面色如常。“上船吧。”她淡淡道。
池焰却站在原地没动。
“阿卯呢?”她的目光在那些形容凄惨的摆渡鬼影中搜寻着,“那个穿红肚兜、爱钱如命的小铜钱鬼?它还欠我一个帮助呢,我想向它打听点事。”
河岸上一片死寂。摆渡鬼们面面相觑,眼神躲闪。
终于,一个胆子稍大些的老摆渡鬼哆嗦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阿卯……阿卯它……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池焰心下一沉,“什么意思?它去哪了?”
老鬼把身体缩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泥里:“它……它欠了钱庄的‘往生债’,利滚利,实在还不上了……前些日子,被、被钱庄的鬼差拖走,丢进……丢进忘川河了……”
池焰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幽深如墨的忘川河水。
河水幽深如墨,无数扭曲而痛苦的面容在其中沉沉浮浮,又悄无声息地湮灭。
阿卯那张白胖稚气、总带着对金钱痴迷的脸,仿佛也在那些倏忽即逝的幻影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多的痛苦淹没。
“走吧。”易逢握紧了她的手。
池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她不再看那忘川,转身随易逢登上了小舟。
————
鬼市景象,比河畔更加凄凉。
长街两侧,昔日喧嚣鼎沸的店铺楼阁,如今大半门户紧闭,招牌歪斜脱落,蒙着厚厚的阴尘与蛛网。
街道上不再有摩肩接踵的各色鬼魂,只有零星的鬼魂蜷缩在街角。
那些各式各样的冥灯,半数已然熄灭。剩余的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诡谲的光影,映照得整条长街愈发鬼气森森,死寂一片。
“往生债……还不上了……”
“魂币……我的魂币都成了废纸……”
“矿场……我不要去矿场……”
带着泣音的呓语,从那些蜷缩的魂影中飘出,融化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池焰和易逢沉默地行走在这片衰败之中。褚师墨引着她们,径直走向九幽钱庄。
钱无量那扇象征着无上财富的玄铁大门,此刻半开半掩,门内透出的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宝光,而是一片混乱。
三人敲门进入,眼前的景象让池焰瞳孔微缩。
这哪里还是那个极尽奢靡的宝库?
地上、桌上、那些昂贵的摆件上,都堆满了或摊开或揉成一团的账本。
雪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符文与契约条款,许多地方被朱砂或墨汁狠狠划掉,又添上新的,凌乱不堪。
而钱无量,那位先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钱庄之主,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墨绿色暗纹旗袍皱巴巴的,襟口甚至蹭上了大片的墨渍。
曾经一丝不苟的盘发松散开来,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手中死死抓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另一只手握着一支蘸满朱砂的笔,正疯狂地在某一页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眼神亮得骇人,是一种疲惫到了极致、却又被极端的亢奋所支撑着的光芒。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看到池焰和易逢的瞬间,她布满血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嘴角向两边咧开,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来了!可算来了——!”她随手将正在涂画的账本往旁边一扔。账本撞翻了堆在椅子扶手上的一摞册子,哗啦一声,更多的纸页雪崩般倾泻而下,加入满地狼藉。
她踉跄地站起,几步冲到二人面前,墨绿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莹莹发光,死死锁定她们。
“二位、二位!现在可是我和你们性命攸关的时刻!”她语速极快,气息不稳,“来的路上,都看到了吧?”
池焰的眉深深蹙起:“不过几十日光景,鬼市何至如此?”
“何至如此?哈哈哈……”钱无量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一点点小疏漏罢了!往生债的盘子铺得太大,周转得太急,一个小小的坏账链条断裂,立刻就是连锁崩塌!”
“不瞒你们说,现在鬼市流通的货币,信用已经破产,跟废纸没两样!”
她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过池焰瞬间绷紧的脸,又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带着蛊惑与孤注一掷:
“但没关系!只要你们帮我——不,是我们互相帮助——这些问题,随时可以解决!”
“只要打破权有极定下的这套收割规则,这些债,这些烂账,这些马上要魂飞魄散的可怜虫……全都可以一笔勾销!新的规则,新的秩序,由我们来定!”
“那就要看……钱庄主能否说动我们了。”池焰勾唇一笑,“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钱无量再次哈哈大笑,她后退两步,张开双臂——
“能给你们什么?还用问吗?”她笑容一收,目光如毒蛇般盯住池焰和易逢交握的手,“你们想活下去,就必须扳倒压在我们所有人头上的那堆齿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你们已经猜到了吧?从知道红线契真相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没有回头路了!没错,我要的,我们最终必须做到的,就是——”
“——推翻‘天道’权有极!”